秃顶大肚的中年人、满身油烟的夜宵摊老板、风骚入骨的发廊妹、面带稚气却叼根烟装老练的半大小子,不管年纪大小,男女分别,他们个个脸上带着尊敬的神色,一概都称呼我旁边的这个男人为三哥。时不时的,还会有人跑上前来敬烟,就连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路走下来,手里高档低档的各色香烟加起来都快一包了。
而面对这样堪称隆重的礼遇,三哥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脸上带着平淡和气的笑意,简短而礼貌的与人们交谈两句,可无论多方表现的多么谦卑热情,也绝不过多停留。
和三哥约着吃饭的人是九镇旁边一个叫做虹桥乡的水泥厂厂长,姓唐,身材高瘦,两只眼睛十分有神,一看就是极为精明的样子。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唐厂长都表现得非常客套,尤其是听三哥介绍说我是他弟弟之后,他居然还再三地给我这样一个小孩子斟茶到酒,关怀备至。而三哥也是一副听之任之,安然自若的样子,倒让我颇有点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我意识到这个人也许是有什么事想要求三哥帮忙,只是碍于我在场,不太好谈而已。果然,刚吃完饭没多久,三哥就让我去楼下的游戏室玩游戏机,他等会儿下来找我。更有意思的是,离开之前,三哥问我带钱没有,还等我没回答,那个唐厂长就已经飞快冲过来,无比大方的给了我伍佰元。这对当时的小孩来说,绝对是笔巨款,非亲非故的我当然不肯接,可推来推去,怎么推都推不掉,最后还是三哥开口帮腔了,我才算是接下了这笔横财。
九镇商贸城,以前是做服装副食品批发生意的,后来生意惨淡,改成了林林总总的游戏室,桌球室,饭馆,发廊,录像厅,甚至还有一家地下赌场。所谓地下赌场,并不像现代意义上玩百家乐、二十一点这样的高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玩的都是一种非常流行的麻将机,我们这边叫拍分。因为我一直不感兴趣,所以也不太懂,里面有什么大三元,清老头,九莲宝灯之类的,好像是台湾的打法,赢到一定的分数后就可以去柜台上换钱。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输赢更大的机子,买了游戏币之后就向里面投币,然后按钮推动币,如果把机子里面的烟啊、手表啊之类的推了下来,就可以拿走,也可以去前台换等价的钱,当年很多人就是玩这个输光了家当。
所以,商贸城里面的环境比较复杂。一到晚上,混迹于这里的没有几个正经人,大部分都是吃喝嫖赌成性的小混混和不务正业的闲杂人等。
一九九七年,我才十六岁不到,正当青春期,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总是比较虚荣,注意形象,爱出风头,我也不例外。回九镇之前,为了联系方便,父亲给我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的BP机。这个东西在当时来说,绝对是身份的象征,简直比现在的人开一台奔驰在街上跑还要更加拉风。
为了展示自己的派头和格调,每天我都是把那个BP机刻意别在裤腰带外头,生怕别人看不见,那天晚上也是一样。再加上刚刚得了一笔飞来横财,走进游戏厅之后,我出手很大方,直接就买了五十块钱的游戏币。甚至,在老板数币找钱的时候,我还估计掏出BP机,装作查看信息的样子炫耀了一番。
我想,应该也就是在那一刻,我被人盯上了。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玩的是一款叫做《三国志》的游戏,选的人物是赵云,正在和夏侯敦打得天昏地暗的当头。肩膀突然被人狠狠的推了一下,下意识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已经站了四个十七八岁痞里痞气的男子,样子一看就是乡下出来混社会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如果是九镇当地的小混混,一般穿着打扮都要洋气干净些,脸色也会红润点。毕竟家在街上,就算没钱了,天天也可以回去吃饭洗澡。而乡下出来的,往往一玩就是十天半月的不回家,吃住都是随遇而安,更别说洗澡了。所以一看面带菜色,形象邋遢不堪的痞子就一定是乡下来的小混混,这也成了后来区分我们和外地仔的区别。
朋友,扩机蛮屌的,晓得我是哪个不?
说话的是一个满头长发都泛着油光的胖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举手投足间却刻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好像我天生就应该知道他是谁。
他这一句完全没有任何逻辑的疑问句搞得我晕头转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再加上本能有些讨厌这帮人,干脆懒得理他,瞟了他一眼之后,没有作声,回头准备继续打游戏。
谁知道,我脑袋还没完全转过去,耳边就听到了一句喝骂:捅你的娘,小杂种狂得狠啊。
然后,后脑上一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就已经被四个人摁在游戏机上面,打了起来。
其实,除了后脑挨的那一下之外,其他落在我身体上的拳脚虽然密集,却并不是很痛,小混混永远都只是小混混,除了虚张声势之外,没有几个真的敢下狠手。
但是我很愤怒,我戴BP机并没有招惹到他们,就算是欺我面生,也不用这么张狂,直接上来就打。
我努力的挣扎着,试图反抗,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也只能是无济于事。
胖子,你搞什么?老子告诉你,要闹事出去闹,在里头把老子的机子搞坏了,莫怪老子不给面子啦。
这时,游戏室那个秃顶的中年老板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压在我身上的四个人扯了开来,我不知道游戏室老板是什么人,不过,他的话却改变了整个局面。
显然,长毛几人对他有些顾忌,被拉开之后,长毛一脸不服不忿的样子,居然还对着老板恶人先告状:郑哥,不好意思,这个小麻皮太猖狂了,不晓得三大还是四大,老子今天一定要办他。小麻皮,我给郑老板面子,你跟我出来。
说完,不等老板回答,揪住我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不知道是老板看我出手大方舍不得这个客人呢,还是本来就有些仗义,他再次伸出手试图阻止长毛。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推开了挡在前方的老板,又一把打掉了长毛抓着我的手:不要扯老子,老子陪你!
长毛和老板几个人都被我的举动弄昏了头,一时间,几个人站在原地,也不作声,就看着我当先走向了门口,身后,我还听到了老板欲说还休的半句:伢儿,你
商贸城大楼有六层,游戏厅在一楼,而之前我与三哥吃饭的酒店包厢在二楼。当时是夏天,那个年代里,很少有地方安装空调。所以,包厢的窗户是打开的。
在长毛几个人打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找三哥,但当时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喊。可现在不同了,长毛自己要作死,给了我这个机会。
一出大门,还没等长毛几人反应过来,我抬起头就对着楼上喊了起来:
三哥,三哥,三哥!!!
二楼的窗户上露出了三哥的头:
小钦,怎么了?
三哥声音传来的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激动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备受欺凌的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畏惧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