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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走向地狱(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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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九镇已经有一段时间。

因为旷课,学校给我们每个人都记了一个小过处分。补习班还有一批学生受伤过重躺在医院,大脑壳则彻底从九镇消失了。就算多年以后,我们兄弟也离开了九镇,他还是不曾出现过。

学校里面的每个学生都好像知道了我们和大脑壳之间的事情。

高一新生以绝对实力一统全校,在九镇高中有史以来是第一次,转眼之间,我们就变成了这所学校里面的传奇。

无数的男生巴结我们或者想要加入我们,无数的女孩追求我们或者被我们所追求。

我颇为骄傲,却不曾迷失。这个期间,我还保持着本性的善良,从没做过任何横行霸道的事情,我知道被整日欺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希望再有人尝到这种味道。

每天我们六人都是一起上课,一起抽烟,一起打球,偶尔我会和君在下晚自习之后,牵着手散散步,谈谈心。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惬意舒服的过着,没有管杀,没有摆场,没有小弟,也没有大哥。

其他的兄弟还是会呼朋唤友出去玩。我除了上课,以及与君的约会之外,其余时间却全部都在家里陪着外婆,基本不曾出门。

我的的确确非常愧疚。

在我还没有出生之前,母亲家里很穷,只有外公一人有份薪资微薄的工作,为了养家糊口,外婆一分钱掰成两半用,舍不得浪费半点,甚至还像男人一样的去开过山,挖过矿。

后来外婆老了,家里条件也渐渐变得好转起来,但是节省的习惯始终没有改变。

外公去世之后,如果子女不在家,她老人家是万万舍不得买菜的。她把自家门口的一小片土地开垦出来,种了些时令蔬菜,做饭的时候,摘点下来,再拌些自己腌制的腌菜酱菜腐乳之类,这就是她吃到去世那天都未曾改变的饮食。

回到九镇的那天,已经是傍晚,踏入家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外婆蹲在水池边上洗菜择菜,买的都是我喜欢吃的,牛肉,排骨。

从小到大,这个场景我曾经见过无数次,但那天看着外婆忙碌的身影,我史无前例第一次体会到了莫名的心酸。

我躲在门后看了外婆足足一两分钟。不是我不想要过去,而是我不希望外婆看见此时此刻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当平复心情之后,我走到了外婆的身边,蹲下帮她洗菜。

往日回到家,除了用外婆早就替我烧好的热水洗漱之外,我从来没有沾到冷水的机会。而现在,我才真正领略到了山区冬季,结着冰渣的水是多么阴寒刺骨。外婆却习以为常一般,在这样的冷水里一洗就是几十年。外婆干燥枯涩的手上全是一道道裂开的口子,没有现在女人们用的润手霜,没有各种各样的保养品,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让它们裂着,仿佛从来就不疼。

那天,我让外婆休息,我来替她洗,可无论我如何劝说,她却都不肯放手。

从外婆的眉眼之间,我看得出来,对于我这几天的突然消失,她心底有着无数的担心和忧郁。但是,她却半点都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她只是用无比期盼和憧憬的眼神看着我,说:

钦儿,你只要好好读书,给你爸爸妈妈争气。不搞坏事就可以了。外婆还可以伺候你们几年,看到你可以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结婚。我就够了。这些事不要你搞,你是读书的孩子,不搞这些没出息的事情。

我现在都还忘不了,那一刻的心碎和后悔。

我多希望自己能够如同外婆期盼的那样,成为一个让她骄傲的孩子。

可惜,我已经变了,在那些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屈辱和暴力之后,我的灵魂中已经烙上了再也抹不去的阴影,它已经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陪伴外婆的这一个星期之中,在我貌似懂事和孝顺的背后,我的心底,却日复一日的感到焦虑和纠结。我始终都在思考着一件事情。我明明知道这件事情连想都不应该去想,它会让我很对不起外婆和父母,甚至也有可能会毁掉我的未来和人生。但纵然如此,它却依旧还是时时刻刻纠缠着我,让我食不知味,辗转难眠。

当这种纠结到达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我终于顺从着自己内心的渴望和召唤,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三哥。

还是在险儿出事的第二天,我曾经去求三哥帮忙。

在三哥家里,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火场的故事,通过那个故事,他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定要懂得选择对于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其实,除了三哥的那个故事之外,我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火场故事。只不过,我从来不曾给任何人说起。

事情发生在一九九三年底,我刚转学去市里的第一个冬天。那天很冷,我骑着自行车上学,路过一栋居民楼,远远就看见了楼房上冒起的浓烟和火焰。

我到的时候,消防队还没有来。

居民们蓬头垢面,惊恐万分从狭小的单元楼里冲出,外面的人们则拎着各式各样的水桶脸盆拼尽全力浇水,可一切都是枉然。

那栋居民楼高六层,起火的地方在三楼。先天晚上,一户人家睡觉前忘记关掉电烤炉,炉子温度太高,烘燃了烤火被而引起的。

我看见了六楼的人们在窗户上绝望的呼喊哭泣,却又一个接着一个被火焰吞灭;我也看见五楼的两个窗口上,接连跳下了两位妇女。肥胖的那位被挂在了三楼起火的那户人家阳台上,动弹不得,就像是一根硕大的肉串,被屋内不断窜出的烈焰炙烤着,从撕心裂肺到无声无息,最后成了一堆扭曲蜷缩的黑炭,几乎看不出人形;而另外一位年轻苗条些的女人,虽然得以顺利落下,但嘭的一声摔在坚硬而冰凉的水泥路面之后,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摔烂的西瓜,汁水横流,惨不忍睹。

这是一幕地狱般的景象。在这里,尘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美丑善恶都已经不再重要,生命卑贱渺小得就像是一只蝼蚁,失去了它应有的珍贵与尊严,与火焰共舞的,只有死亡与绝望。

据说那天一共烧死了十几个人,三楼以上的住户,几乎每一家都死了人。

只有一户人家例外。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头棕熊一般强壮敦实的中年男子,他硬生生扯断了大门上被烧溶的门锁,然后披着块湿被子,一手夹着老婆,一手夹着女儿,带着满脸烟尘从火焰当中逃出了生天。

当这一家人冲出单元门,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火焰吞噬建筑物的劈啪声依旧摄人心魄,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却瞬间变得一片宁静,就连最为悲痛恐惧的人也不再哭泣。

然后,我就听见了响彻云天的欢叫和鼓掌。

那一刻,年幼的我泪如雨下。

这一幕几乎震撼了我的所有少年时代。事过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渐渐的,我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

要不成为最强的那一个,要不跟随最强的那一个。

这些年来,我在羞辱和卑微中成长,分分秒秒都在努力的让自己强大。但我的内心,却从来未曾平静,我时时刻刻都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在自己身上发生,我越努力,就越觉得自己不够强大。甚至,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我的枕头底下就永远都摆放着一样铁器,不同的只是从最初的剪刀水果刀,变成了后来的砍刀匕首军刺,再换成了多年之后的手枪。

在极大的不安全感中,我倍感折磨,度日如年。

除了,和三哥在一起。

只有在他的身上,我才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那种不用承担,只须依靠的幸福。

我想跟着三哥,这个念头早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我一直没有开口,因为,之前我认为他肯定不会同意,他的态度曾经清楚无误的表明过:他不愿意我学他一样,他甚至连我和别人打架都不允许。

但那是之前,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至少,桥底与大脑壳的摆场群殴,三哥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还始终都在全力支持,帮我们摆平了一切。

再过几天,就是三哥的生日了,那天他一定会见到很多朋友,喝很多酒,也一定会很高兴。

我决定就在那天和三哥正式谈谈。

自从那个晚上,三哥亲自出面,替我们摆平了纪刚与他手下的十三太保之后,武晟和袁伟两个人就已经把三哥视为了神一般的存在。

甚至,武晟还因为与别人争论三哥到底是不是九镇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大哥这个问题,而和人狠狠地打了一架,闹到了派出所。

袁伟虽然没有武晟表现的那般暴烈,但是这些日子里,他也曾不止一次的看着天空,悠悠地给我们说:

我现在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烦恼和要求,我每天就是担心两个人。哎,刘德华和三哥都这么大年纪了,却还没有结婚,你说,这么优秀的男人,为什么就遇不到一个配得上他们的女人呢?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