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分钟,三哥要泥巴去看看招待所大厅有没有人。
五分钟后,泥巴回来了,说并没有看到黄皮他们的踪影。
这里,应该就是黄皮的落脚点。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的车子就停在招待所旁边的一个拐角处,除了叫两位司机下去买烟买水买槟榔之外,我们所有人都没有下车。
六点过十分的时候,黄皮几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他们先是打的到了一家餐馆,杯来盏往吃起了晚饭。他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却只能憋在小小的车厢里面喝娃哈哈,啃小浣熊干脆面,边吃边饿。
好不容易等他们吃完了,这帮家伙却转头又跑去了一家发廊,干嘛去的想必大家都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剪头发。
足足等到了晚上十点多,神清气爽的几人这才在男子的带领之下回到了招待所背后的一条巷子。巷子不长,一头通往招待所前面大街,另一头通向了招待所右边的另一条马路,位于这条巷子东头靠里面一点的位置,离招待所后门不远处,有一家夜宵摊,余兴未尽的黄皮几人在摊子上坐了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夜已经深了,四周民居中隐隐传来的种种声音缓缓安静下来,从各不相同的窗口里面透出的那些同样黯淡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不知何时,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熄灭。
经过白天的喧闹之后,整个世界在此时呈现出了一种神秘而诡异的静谧。车前街道边一处屋檐下避风的角落里,有位流落街头的疯子,在寒风中紧了紧身上的半片破布,偶尔传来的两句咳嗽声却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与关怀。
狭长的巷子里,除了烧烤摊上还在吃东西的几个人之外,路上基本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影。
我们的车子停在巷口外一处灯光不及的隐蔽处,小面包的后车盖已经打开,癫子掀开了铺在上面的毛毯,从本来放备胎的地方拿出了一个又大又长的袋子。
袋子打开,一堆长短不一,寒芒闪烁的刀枪顿时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在三哥的安排下,他和明哥小二爷一人拿了把小手枪,癫子则拿了唯一的一把被用锯子锯掉了枪管的猎枪,我们剩下的人则各自挑选了趁手的刀具。
最后,癫子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了好几顶那种九十年中后期,冬天的时候,很多人骑自行车喜欢带的毛线帽子,有个短短的帽檐,帽子上还缝制了一条宽宽的毛线带,不用的时候可以扣在帽檐上,用的时候拉下来,刚好能盖住大半个脸部。
收拾停当之后,三哥安排明哥和袁伟地儿就留在佳美车上,堵住一头口子,小二爷和牯牛两个人则绕到招待所里面,守住后门。
我们剩下的其他人全部都跟着三哥一起坐上了小面包,车子缓缓开动,滑进了巷子口,夜宵摊上,谈笑风生的黄皮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耳边传来了三哥的说话:都把帽子带好。
车厢里,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将那条带子从帽檐上拉下,盖在了自己脸上。
自从三哥决定了动手日期之后的这些天以来,我如同惊弓之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但事到临头,我却奇怪的发现,自己并不紧张了,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
黄皮他们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架着个铁盘子,盘子里面的各种肉类蔬菜被烤得冒出阵阵油烟。几个人都是一脸通红,冒着油光,一杯接着一杯,喝的正是高兴。
更远处,明哥他们的车慢慢出现在巷子口,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将本就不宽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甚至都看见了向志伟额头上的汗珠在夜宵摊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黑暗逼仄的车厢里,响起了三哥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过后,又是咔哒一声轻响,三哥旁边的车门已被打开了一条细缝,冬日深夜冰寒的空气从小小的缝隙里面呼啸而来,在我的身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三哥嘴里在犹如呢喃般连续念着:
慢点,慢点,就这样,慢点,靠边上开,慢点,停!
嘎吱,尖锐的刹车声中,车子不偏不倚停在了夜宵摊前,我的身体被离心力带得往前猛然一耸,脑袋差点撞到了前排的椅背上。车窗外,吃夜宵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向我们的车子,眼神中满是疑惑与诧异。
耳边,响起了三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大吼:
搞!
靠门坐的三哥和缺牙齿一把拉开车门,黑影闪动中,我们一涌而下,扑向了正愕然望着我们的黄皮几人
黄皮不愧是黄皮,当其他人都还呆若木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却几乎是源自本能一样的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我的脚都还没完全下车,黄皮却已经起身踹翻了凳子,顺手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子对着跑在最前方的三哥猛地扔了过去。
忘记是哪天了,闲聊的时候,三哥曾教过我一个道理,他说:枪,拿在手里不开的时候才最吓人。一开,就会死人,死人是不晓得害怕的,到了那个时候,害怕的人是你自己。
几分钟前,发枪的时候,缺牙齿和险儿都表示想要,三哥也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来杀人,是来抓人,这把枪,谁都可以给,你们两个不行!
于是,他把枪发给了素来最沉稳的明哥和小二爷。
所以,那一天,虽然三哥自己也拿了枪,但我压根就不认为他会真的使用。
江湖上,混到了三哥这样的地步,都要珍惜羽毛,三哥本身又是个极度谨慎的人,这样几乎是必赢的局势之下,我觉得他不会去冒这样的大风险。
实在是没有必要。
我错了,那个时候的我确实太傻太天真。
我认为自己了解三哥,却从来没有想过,我能了解的只是三哥愿意让我了解的那一面。
几乎就是黄皮刚刚举起杯子做出投掷姿势的同时,三哥也做出了反应,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对着黄皮抬起了右手
啪
当啷
清脆的枪响与玻璃杯碎裂同时响起。
三哥弯腰躲过了玻璃杯,杯子砸碎在车身上,但因为躲避的动作影响了准头,如此近的距离里子弹同样也没有打中黄皮。
这写来漫长的一切,其实都只发生在眨眼而过的一霎,直到此时,我的脚步才从车内迈出,踏实地面。
咫尺之外,我无比清晰地见到了黄皮脸上的恐惧,他下意识的将头一缩,转身跑向了身后四五米开外的围墙。
那堵围墙并不高,如果让黄皮翻了过去,那今天就再也不可能抓住他了。
就在这一刻,跑在我身前的癫子突然停下脚步,手里枪管朝天一指,嘭的一声巨响,响声之大,把包括黄皮和三哥在内的所有人都震得停滞了下来。
狗杂种,再跑一步,老子放了你!
怒喝声中,癫子飞快的跑了过去,一枪托将已经跑到了围墙边的黄皮砸翻在地,枪管再一抬,顶在了他的太阳穴。
其实,那一晚,向志伟本来是有着一线逃生机会的。
毕竟也是混了多年的老江湖,他的反应完全不算慢,甚至远远超过了夜宵摊内的其他所有人,仅仅只落后了黄皮半秒,当三哥打出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