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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上元夜杀黄(下)(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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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飞快的驶出城区,转眼就开上了省道。天上很大的一轮满月,但是洒下来的光芒却依然撕不破窗外的漆黑如墨,除了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的呼啸声之外,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安静。

我还是坐在右边靠窗的老位置,恍惚之间,眼前一切都与大脑壳打完架之后跑路的那次没有什么两样,就连若隐若现照在车前不远处路面的雪白车灯,看上去都似曾相识,

但,我却清楚知道,在我的心底,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改变了。

上次的我如同迷途的鬼魂,飘荡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道来路归期;而这次,我的手上却拿着一把还在向下滴血的屠刀,剧烈动作之后的心脏还在狂猛的跳跃,心里也许有些紧张,但是我知道我还能回家,还能回到家里那张温暖的床上,直到明天的日出。

我想,我再也不会感受到上次那样的迷茫与愧疚了,不知为何,我却好像有些怀念。

扭过头去,望了望坐在我和缺牙齿中间的黄皮,他的脸上依旧一片默然,令我无法揣测出他的心中所想。

看到他的样子,我突然有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

白天,我看到这个男人走出家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随身手提包,也许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出来太长的日子。可是仅仅不过是十多个小时之后,现在的他就很有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属于我,属于三哥,也属于他的九镇。

人事总是诸多变迁,一转眼就已是沧海桑田。

不知道,当年,他亲手杀死丫头的那一刻,看着丫头渐渐黯淡的双眼,在他的心底,是否也曾经为丫头感到过些许悲伤。

这个男人,他杀了丫头,现在又轮到了我们办他。

何年何月,哪个街头,又会轮到谁来办我?

无数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复杂情绪郁结在心头,烦闷得令我不堪忍受,把窗子微微的摇下了一点,稍稍拉开盖在嘴角的面罩,深深的吸了一口窗外冬夜中清冷冰寒的空气,抽出一支烟,默默的点燃。

你不冷啊,等下下车抽吧?坐在另一头的明哥问道。

脑袋有点闷,抽两口吧,稍等会关。

毛还没长几根,正事办不了几样,他妈花样还蛮多。缺牙齿老气横秋的念叨着。

换了平时,也许我会回上几句嘴,但是现在,我连和他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也许,缺牙齿一直就是个希望得到尊重的人,希望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但是在三哥明哥面前,没有他充大的可能性,现在来了我们这些比他小的,他当然就要显摆一下;更也许,他觉得三哥对于我们几兄弟青睐有加,让他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他需要证明些什么。

管他的,随便吧。

你把嘴给我闭上.三哥侧了下头对缺牙齿说道,缺牙齿嘴里小声嘀咕了两下,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也只有在三哥的面前,他才不敢过于放肆。

别抽了,你也把窗关上吧,我也有点冷。三哥把头偏到了我这边。。

我关上窗子,没有了耳畔响起的呼呼风声,车厢内又陷入了那种令人郁结的安静。

义色,把帽子拿下来算了,都到这一步了,我们还像戏子一样的演些假把式就没味道哒。

始终低头不语,一脸默然认命模样的黄皮突然毫无预兆的开口了,平淡的语调在我耳畔响起,却如同惊雷一般顿时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之下,我脑海里面一片空白,几乎是出自本能般,飞快抄起放在脚下的砍刀,对着坐在右边的黄皮就要狠狠挥过去。

慢着!

莫搞!

三哥和明哥的喊声同时响起,刚刚扬起的砍刀停在了离黄皮脖子不到一巴掌距离的地方。眼前咫尺,黄皮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两只眼睛里面没有半点的恐惧,满满都是轻蔑之意,就像是一头慵懒的雄狮在看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

这样目光让我感到无比的羞辱,我扭头看向前排:

三哥,他

三哥摇摇头,伸手把我的刀摁了下去,默默将帽子从脑袋上面拿了下来,再一瞬不瞬的与黄皮对视半晌之后,缓缓问道:

黄皮,你就真不怕我杀了你?

对于三哥的问话,黄皮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两只光芒闪烁的眼睛依旧无比专注的看着三哥。而三哥的样子看起来也并不在意,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失散多年后再度重逢的情人一般,目光纠缠在一起,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领会的情谊。

慢慢,黄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捉狭而调皮的笑意,笑意越来越浓,将本就枯瘦的面部皮肤都挤得缩在了一起,他居然嘿嘿嘿的笑出了声,边笑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三哥连连指点:

嘿嘿嘿嘿,姚老三啊姚老三,你要不得!你这个人真要不得!别的先不谈,怎么说,我和你都是一口井里舀水喝这么多年的老相好了,你不会真觉得我黄皮是头猪吧?要这样的话,那我们两个恩恩怨怨半辈子,就真没得意思了。你这个家伙啊,糟蹋我这些年了。

无论是黄皮说话时那种调皮却又亲热的语气,还是他话里的内容,一时之间都让我云里雾里听不懂的同时,也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这完全不应该是生死仇敌之间的对话,这简直就像是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野鸳鸯。

没想到三哥更离谱,三哥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看起来还笑得好像颇有几分害羞,不好意思的模样,三哥说:

是的是的,是我问的不好,你莫见怪。

一霎那,我心底产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刺激得让我有点想哭。

这他妈实在是太荒唐了。

但凡不是认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看见过三哥无数个女朋友,所以能绝对肯定三哥性取向的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想,他和黄皮两人之前不是搞过基,因爱生恨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在我的啼笑皆非,不知所措当中,黄皮那暧昧的笑声终于消停了下来:

你义色想杀我黄皮,我黄皮想要你义色死,莫说我们自己,只怕全九镇也没人不晓得了。而今还说这些话,太见外了啊。你下手比我快,这是我自己蠢,是你姚老三有本事,怨不得天地人和。你杀不杀我?嘿嘿,未必我黄皮还会认为今天的事有个好了断啊?车子一停在夜宵摊面前,我就晓得是你来哒,就明白九镇我只怕是回不去哒。你看,我好尊重你。

嗯,这次是我运气好,你落在我手里。黄皮,你也莫怪我,我们之间的事情迟早都要有个说法。你动北条的时候,应该就想到了。

嘿嘿,不怪不怪,怪什么。老三,不容易啊,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何勇,胡老二,鸭子,闯波儿,老鼠、燕子,好多旧人啊,回头一看,都这么散了。日子过得太快哒,当年和他们也是你死我活,恨不得杀他们全家,结果一步步熬过来的,而今就真的只剩你和我了。我想弄死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也一直认为,最后肯定是我弄死你。只是有些时候,我就想啊,你义色真要一死的话,今后就只剩我一个了,也没得好多的意思了。没想到,这回先死的是我,老三,信不信,今后你只怕也会想我黄皮的。嘿嘿嘿。

老三,我今天给你讲句实话,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他们不懂,我今天不讲只怕也没得机会哒。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仇归仇,但有时候一想起这辈子的那些事啊,其实,我不恨哪个人,一个都不恨,真的,我有机会,肯定要你死,但我不恨你。还是我师父的那句老话讲得好啊:跻身江湖内,就是薄命人。我们这些货色,真的天生注定就是条贱命。我办了北条,你也办了胡老二,一步一步想出头,终于出头了,就该到被人办的时候了。嘿嘿嘿嘿。老三,我们这些角色没得哪个有资格上天,肯定都在地底下,阎罗王的油锅里头一个都跑不掉,我今天去肯定遇得到他们,今后就只差你了,等你来哒,我们老朋友喝酒。嘿嘿嘿嘿。

说这些话的时候,黄皮也在时不时的笑几声,笑得也还是有些故意而为的轻佻与调侃,但那双眼睛里面却再也没有了片刻前那种捉狭的神色,而是一种刻骨的讥讽和嘲弄。

似乎在讥讽着人生的无常,嘲弄着世道的叵测。

三哥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大而亮,里面的光芒有时狡黠,有时诚恳,有时凶狠,有时温和,大多数时候都是锐利,就像可以看到你的心底。

那一晚,黄皮的话说完之后,我却有史以来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面看出了痛苦。一种被刻意压抑已久,却猛然之间爆发出来的,沉郁之极的痛苦。

三哥闭上了眼睛,几秒之后再次睁开,然后,他不再与黄皮对视,而是径直扭转身体,看向了车头前方,淡淡说道:黄皮,不该有的要求你就莫提了,其他有什么事,你说。

义色,放心!今天坐上这辆车,我心里就清白的很。也没有什么别的,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要你给个面子,莫赶尽杀绝。向志伟和张泡都是两个小鸡巴,你不动他们,他们也拿你没有办法,我也保证他们不会找你报仇。

三哥的背影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头都没有回:

黄皮,我义色不像你,我从来做事都不是个做绝的人。那个小伢儿没问题,我不动他。不过向志伟这个事,我没得法,我不管。我只管你!向志伟烧的险儿,这是他们几兄弟和向志伟的事。我答应过帮他们报仇。对不住你了,你莫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