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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人钩曲 游尘土梗惑人心(2)(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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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红杰、大屌、小二爷、地儿纷纷打起了圆场,一边劝我消气,一边使着眼色,让元伯赶紧道歉。

钦哥,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的麻皮啊?你今天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尾巴,是你这些大哥,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了,伟哥,二哥,地哥,对不起!

算哒,元伯,你下回少喝点就可以哒,起来咯起来咯,小黑,把他拉起来。背时的小黑再次被小二爷点了名,只得走了过去。这次多少学聪明了一些,先看了看我,看见我还是没有说话,只得再一次弯下着腰站在了元伯的身边。

元伯,我只问你,今天要是险儿在这里,你敢不敢找他这么搞?敢不敢?

不敢!

那尾巴,你就敢啊?!

险儿在这里,今天他就要弄死你,你信不信?你吃了两天饱饭,没得鸡巴事找事搞的贱东西。

元伯,我今天也不为难你。就像以前义色一样,胡玮那次砍了缺牙齿,是怎么搞的,今天你就怎么搞。

几尺开外,元伯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钦哥

胡钦

人们的惊呼几乎同时传来,当年三哥为正家法,拿烟灰缸砸胡玮的事情,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是记忆犹深。

我狠狠瞪了第一个开口的贾义一眼,继续说道:

今天你哪只手打的袁伟,哪张贱嘴巴骂的武昇,你自己过来,找尾巴说。他要怎么搞你,就怎么搞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简杰,帮忙把你面前的烟灰缸拿过来,给尾巴。

在众人无比担忧的眼神中,元伯边哭边跪在地上向着袁伟挪了过来,再也没有了开始让人讨厌的酒醉神态。

来,尾巴,烟灰缸给你。元伯,你莫怪我,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你自己做错了事,你自己扛。是要我帮你按手,还是个人来。

我个人来。元伯默默把手放在了袁伟跟前的一张凳子上面。

胡钦,你少鸡巴鬼搞!老子不打,元伯,起来!袁伟被逼得头上都冒出了汗,气急败坏之下冲我发飙了。

我傻傻看着袁伟吐沫横飞的表情,呆在那里,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算哒,算哒,元伯,快点,给伟哥道个歉,道个歉就可以哒!啊。旁边的小二爷、地儿、红杰、大屌一看我的神态,更是趁热打铁纷纷闹了起来。

伟哥,对不起!

最后,在众人的劝解和袁伟的坚持之下,元伯终归还是没有受到当年胡玮所遭受的那种严厉惩罚。

只不过,我还是给了他两个耳光。

我不是魔鬼,我也会有些舍不得,但是我没有办法。

因为我是老大。

就是这样一个理由,让我背负上了到现在为止都依旧无法消减分毫的愧疚与悔恨。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元伯的哭泣,和他跪在我面前被我打的时候,那种坚定、无悔甚至还有点稚嫩的眼神。

有些时候,一个人静静想起这些往事,我真的宁愿丢掉所谓老大的威严和面子,而不去打他这两个耳光,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好兄弟,也更是一个流子里少见的好人。

可是,我却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补救这些遗憾和愧疚了。

五天之后,也就是二零零二年,农历正月初二。

九镇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市的大案,与三哥的元宵枪击案和大小民的医院血洗案并列为黑道三大史记。

在这个案子之中,有一个人永远失去了他年轻的生命。这个人就是鞍前马后追随我胡钦多年,从无二心,死前五天却还被我打了两个耳光的兄弟。

元伯。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听一些老街坊,老长辈们提过一种流传已久的古老说法。他们说,人死如星陨。人大限将至的时候,就和天空上的星星即将陨落一样,都会出现一些不可思议的征兆和异象,对于这样的说法,曾经我也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但是,元伯在死之前的那几天,确实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

比如,死之前的两天,大年三十,吃团年饭的时候,他就突然心血来潮,把自己两张存折拿了出来,交给了他的母亲,并且,还与母亲之间进行了一段如今想来,依旧令人唏嘘不已的对话:

姆妈,这是我的存折,来,把你,你要帮我管好啊,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了。

哈哈,我屋里幺儿还存钱了啊,懂事了啊。你自己放好唦,姆妈不要你的。

拿着,放你那里好些,省得今后我万一不在屋里了,要用钱又找不到,你和爸爸要吃什么,就个人在里头取钱,不碍事的。

又比如,死之前的一个多星期,农历腊月二十一的那天,他和贾义、地儿几个人一起打牌,手气不好,很快就把身上的三千多元钱输得干干净净,只得又找地儿借了五千块钱。

打完牌之后,元伯让地儿和他一起去找取款机,好取钱还账。地儿说不用了,下次再还。可元伯却怎么都不同意,非要拉着地儿,不让走。

最后,地儿说:真的先不用还了,反正过年胡钦也要给你们压岁钱的,你就别拿他的了,就当这五千块钱是你今年的压岁钱,你拿着算了。

结果,元伯居然说出了这么一句鬼使神差的话来:

地哥,我还是把钱还给你。万一今后忘记了,或者是没得机会还哒,你们背后还要讲我的空话(土话:闲话,坏话的意思)。钦哥的压岁钱是压岁钱,这个赌债是赌债,不是一码事。再讲了,义色当年经常说的,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杀不杀。过年还有这么些天,老子还不晓得拿不拿的到压岁钱哦。

元伯,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啊,大过年的,你开些什么荒腔呢。

嘿嘿嘿,我开个玩笑唦,走,地哥,取钱去,我不想欠别个的钱,清清爽爽,舒都舒服些。

再比如,元伯死之前,他的奶奶连续两个晚上做梦,都曾梦见了漫天大雪;而且据说还经常深更半夜听见自己家客厅里面,有类似于鹅卵石跌落在地板上的响声。

在九镇的传统风俗中,梦见下雪是很不吉利的一件事情,因为雪是白色的,落到人身上了,就代表着要披麻戴孝的意思;而半夜听见家中异响,则是牛头马面要来勾魂了。

当时,元伯的奶奶还以为是自己的阳寿快要到了,专门给家人交代了一些后事。当她找到元伯,嘱咐元伯今后要听话,要知道心疼爹娘的时候,元伯表现得非常不高兴,说:

奶奶,你天天吃你的,玩你的,开开心心就要的了,想这么多干什么?你才六十多岁,就死个什么死,大过年的,讲这些话!你放心咯,我死哒你都还不会死。

这些话,这些行为,在平日看来是再也普通不过,我们每个人也许都曾经说过,做过,经历过。

但是放在元伯死了之后,回头再看,却勾起了多少人的心痛与后悔。

怪力乱神的事情总是能够引起人们的兴趣,也多少能够给予人们一些情感上的安慰。

于是,每个人都相信,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些日子里,元伯似乎有过某种玄妙之极,却又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神秘预感。

所以,每个人也都在无比的愧疚,愧疚自己没有意识到命运所给予的这些提示,没有在元伯还在生的时候对他更好一点,更关怀一些。

元伯的走,给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一种极大的悲伤与痛苦。

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们每个人都还是清楚记得那黑色的一天,以及关于元伯的所有过往。

在接到元伯出事消息的时候,我正和父母一起在伯伯家吃饭。

电话里面,我并不知道元伯已经走了,给我打电话的炉子只是哭着告诉我,元伯出了大事,被人打了几枪,现在正在医院,要我快点赶过去。

接完电话,在母亲的紧张诧异和父亲的愤怒不满之中,我飞快放下碗筷,开着车赶向了九镇医院。

我到的时候,大部分兄弟都已经赶了过来。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虽然马上就见到了元伯,但是元伯却再也不是元伯。

他变成了一具赤身裸体躺在担架上,从头到脚都被白被单覆盖着的尸体。

摸着他的手,彷佛还带着丝丝热气,却又偏偏没有了人体的柔软和弹性,已是僵硬如木;微微龅着的门牙,还是一样虽不俊美却讨人喜欢;乌黑卷曲的头发依然有着光泽,可一双绝不瞑目的大眼中,却毫无生气,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往日的神采。

一个并不太大的血洞,无比突兀地存在于元伯左眼下面一点,贴着半个鼻梁的地方,伤口的周围血迹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凝固,红的肉、白的骨,以及一些深褐色的不知名液体,就这样完全的展露在了我的眼前。

可怜的元伯,他连道别都来不及,甚至连死亡的恐惧都没有感受到,就已经被人一枪爆头,当场毙命!

在医院里,我记得当时很多人都哭了,也有些人吐了,我却并没有哭,也没有吐。

我只是觉得害怕,一种发自心底的害怕,一种让我双脚发软,虚弱到几乎有些站立不住的害怕。

我怕元伯恨我,我怕他的父母恨我,我怕所有的兄弟恨我,我怕自己都会恨自己。

我更怕,有那么一天,躺在这张担架上的那个人,叫做胡钦。

那一天,包括小二爷在内的所有人,都史无前例的乱成了一团,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做。

也许是逃避,也许是胆怯,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天的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谁都不要,只有我一个人。医院太闹,却也不敢回家,这样的情绪带给家人的只能是莫大伤害。

于是,关上手机,我自己开着车来到了神人山,那个我们六兄弟结拜的地方,那个不久前才容留了聂尘灵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