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客厅里头,正朝大门这边的茶几旁赫然坐着两个人。
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左边的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憨厚笑容,眼神中却有着几分精明之色,黑色真丝Polo衫配西裤,一付成功商业人士模样,正对着我不断微笑点头。
右边一个人很高大,弯身坐在椅子里面都能看出的那种高大。一条腿很悠闲地叠放在另一条腿上,脚背凌空,不停轻微点动,膝盖处横搁着一个黑色小包。
左手不断翻转玩弄着放在身旁茶几上的一个手机,右手则轻轻搭在椅背上,手指显得非常修长,食中两指之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烟雾正从指间袅袅升起。
张总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伸手指点着两人给我介绍:
小胡,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龙云龙老板,那位是我的老朋友,也姓胡,胡总。这位是胡钦,我的一个小老弟。
我想的不错。
龙哥到了!
不用张总介绍,光看坐在右边这人身上那股舍我其谁的霸道气派,和白净皮肤都挡不住的一丝匪气,我也猜了出来。
龙哥,久仰大名!胡总,你好,家门啊。呵呵。嘴里客气着的同时,我坐在了张总的旁边。
随着我的客套,那位胡总脸上礼貌而职业的笑容更甚,甚至微微抬起屁股,向下欠了欠腰。
而龙哥脸上却出现了一抹有些奇怪的笑容,眼睛微微一闭的同时,点了点头,慢慢说道:
胡钦,呵呵,胡钦,我晓得啊。前两天和你们市的关总一起吃饭,还听他提起过,而今是你们市的一条慠腿吧?老金都吃了你的亏,出了名不依套路出牌的就是你吧?哈哈哈哈,你好你好。
我的心中暗暗一惊,龙哥居然知道我是谁。
我不是一个自大狂,我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认识。
对于龙云这种级别的人物而言,我这样的小角色,是完全没有资格入他法眼的。
可如今,他却这般清楚我的底细。
不论有意还是无意,这个人都要比我想象的更不简单。
这不是个好兆头。
客套过后,首先开腔的居然是龙云:
张总,这么回事,除了小胡,我们都是几十岁的老家伙哒,也不说那些云里雾里,扯乱弹的话。我就直说,今天,我来。是想和张总商量下机械厂的事。
说到这里,龙云的语气轻轻一顿,我望了一眼张总,他的面上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哦,张总,我是真的诚心来请你帮忙,你看老胡。龙云接着说的同时,指了指身边的胡总。
胡总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再次微微抬起屁股,分别看向我们三人,殷情地频频点头。
我龙云和你没有打过交道,但是老胡和你是做了好多年生意的老朋友啦。我是到处找人,联系上老胡,这才和张总你扯上这么一层关系。呵呵,没得别的意思,就是希望老胡可以帮忙出面拉下关系,张总能不看僧面看佛面,给老胡,也给我一个面子。
张总先是亲热地对着老胡一笑,然后才转向龙云客气说道:
呵呵,是啊,我和胡老革命九六年就认得,也是好些年的老感情哒。龙老板,我们以前交道打得少,你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早就想亲近一下,却又没机会。今天难得贵人上门,龙老板有什么事,只要我张万平帮得上忙,你尽管说。今后,看得起,我们就是朋友。呵呵呵。
那好,张总,也就是前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事。你也晓得,葛总和我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欠他一些大人情。我们这些跑社会的流子不比你们这些当老板的,都是身娇肉贵,有财有势。我们只有一条烂命,唯一看重的就是义气两个字。他求到我,我也不好不答应。张总你这边呢,我也不想得罪。张总背后头是哪个,我也清白的很,得罪不起。所以这次喊老胡过来,就是看张总这边能不能有个转圜的余地,也好让我还了葛总这个情,了了一桩心愿。希望张总成人之美,我龙云感谢不尽。哈哈哈,张总怎么看?
龙云话说完之后,整个人突然变得一动不动,原本一直在轻微抖动的脚尖,也停了下来。身体少许前倾,双眼死死盯着张总,好像不愿意放过张总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可是很久很久,张总脸上却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也没有说话,双眼望着前方某一个点,让人看不穿他脑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一旁胖胖的胡总脸上表情开始紧张起来,阳光透过他背后的窗子射下,隐隐可见,宽广的额头上点点汗珠。
足足一两分钟之后,两声咳嗽打断了房内的寂静,张总清了下嗓子,终于说话了:
龙老板,你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不过,怎么说呢?你也晓得,机械厂这个事,不是笔小生意。大生意就有大老板,我也给你说句老实话,我这个人只是被人摆在台面上头,说得起话的不是只有我一个,做得了主的也不是只有我一个。龙老板在江湖上打滚也不是一年两年,这么大的名声应该明白。这个社会啊,有些事就是认不得真,太认真了吃亏的是个人,对不对?
张总说到这里也停了一停,收回一直前视的目光,看向了龙云。
我不明白张总具体要说的是什么,我想龙云和胡总也没有明白,因为我看见他们两人在张总的注视下,也不由自主在点头附和。
看到龙云点了头之后,张总脸上显出了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你看啊,葛总这个人就是办事太认真。对不对,钱哪里都有赚嘛?现在中国没什么别的,就是机会多。是不是?这么认真,一定要搞个输赢,这样不对,也不好嘛!别个碗里的饭抢得好就好,抢得不好,万一抢出一只老虎来,哪个都搞不定啊。吃亏的还是个人。龙老板,我也是真心想和你交个朋友。这件事,认真过头,搞出事了,你我摆不平,老葛也摆不平。
张总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脑袋一直在轻微点着,显得非常诚恳,非常肯定。
显然,龙云在听了张总的话之后,也陷入了一阵沉默思考当中。
过了好半晌,他这才抬起头,说出了一段应该是经过了仔细权衡的话语:
张总果然是北大出身的文化人啊,金玉良言。呵呵,我这个人呢,年纪和你差不大,想法和你就真不同。你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我在坐牢。哈哈,不是好多人说,坐牢其实也是读大学吗。在牢里,我也学到一个东西,受人之情不可负,受人之托不敢忘。别个认真不认真,我不晓得,我只晓得,只要是我龙云答应的事,我就一定要办好。没得办法,张总你也不用拿之前讲的那些话吓我,那太看不起我龙云。这碗饭别个敢抢,自然就不怕吃不到肚子里头。
随着龙云的说话,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肃,原本掩藏在眉宇间的狠气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直到话说完之后,龙云脸色才再次变得缓和,话锋也转变了过来,继续说道:
张总,这件事呢,你我就不用考虑其它人那么多。而今我只想要你给我个面子。我这个人做事,从来就是恩怨分明,你这个情,我龙云记得。今后,在这个地方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你张总用得上我,我就算是拿命,也要还你的情!用你张总刚刚说的一句话,哪里都有钱赚嘛,是不是?老胡,你说是不是?
老张,龙老板你可能不晓得,在我们这里,出了名的这个!
胡总听到龙云叫他的名字,明显身体一抖,佝偻的腰挺了起来,伸出一根大拇指,向下憋着嘴,脑袋点的像是装了个电动马达:
说一不二,义薄云天啊。
张总微笑附和着轻轻点了下头,接口说道:
龙总,这个样子好不好?我们不说多哒,出来辛辛苦苦,都是为个什么?养家糊口,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对不对?不管葛总那边给你好多,我翻倍,不用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莫插手,白拿!
那一刻,龙云的眼睛突然放亮,几秒过后,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总,你把我龙云当个什么啊?街上的小痞子啊?哈哈哈哈,我告诉你,这座城市里,我龙云两个字不说金字招牌,也是有名有号。拿钱就风吹两边倒?你说我还有没得今天?过了今天,我又还要不要明天?张总,别的都不用说了,一句话,这个面子你把?还是不把?
老张,龙老板,这样,我插一句话。都是朋友,没得必要搞得这么那个。老张,你看和你的朋友商量下要不要得?没得必要,钱这个东西生不带去,死不带来。没得必要,呵呵。
胡总更加紧张了,额头上的汗珠很明显可以看见密密一层,脸色十分尴尬地笑着,话说都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如果此刻我是张总,被龙云的话逼到这个份上,我想我应该忍不住有火了。
可身边张总却好像丝毫都不在意,依旧十分淡然的面带微笑,等着胡总说完之后,他才说道:
龙老板,你们跑江湖看重的一个义,我们做生意看重的一个利。我天南海北跑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就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刚讲你不放手,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放手?呵呵,龙老板,不是我不想交你这个朋友,不想把这个面子。在商言商,没得法啊!
龙总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他说道:
那好,张总,我听说你八十年代,在北大犯了政治错误,也坐了四五年牢是吧。坐牢不好过啊,我晓得。热天里喂蚊子,冷天里会冻死。张总,你也不得忘记吧?你刚刚告诉我社会上的事认不得真,我也帮你说个道理。人一世啊,也错不得多。头一回,错哒,坐牢;第二回再错,就不晓得怎么样哒?要不,你再考虑下,我先走,等你晚上答复,好吧?
龙云说完,站起身来,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与车钥匙。
我与张总,老胡等人也一起站了起来:
龙老板,答复就不用哒,这个事,我也没得法。还是那句话,在商就只有言商。要不,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