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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2 / 3)

刘锜娘子是封锁不住的,她已从其他渠道中探悉到前线的败讯,并且听到更坏的传闻,说“也力麻立”单骑陷阵,迄今下落不明。东京是一座十分敏感的城市,是谣言制造厂,对于曾经成为新闻人物的“也力麻立”,照例要加意渲染一番的。刘锜娘子把这个问了刘锜。深知马扩性格行事的刘锜心里也惴惴然,唯恐所传是实,表面上却矢口否认。刘锜娘子不放心,又到其他的地方去打听,这一次的传说者更加渲染得神乎其神,连刘锜娘子也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夸张过分的部分,但是最实质性的问题,马扩究竟安全回来没有,仍没有明确的证实。

亸娘生活着的世界是单纯的,没有什么需要隐瞒,没有很多的东西需要回避,她就是以这种单纯和真实的力量,感动和征服了刘锜娘子的。刘锜娘子所处的世界当然要复杂得多,她自幼以来就明白并且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制约关系。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事情必须隐瞒,都有一定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得越加合度,越不逾规越矩,就说明一个人生活艺术的水平越高。根据这个原则,当她离开亸娘的时候,一再告诫自己要严格地保密,她充分理解到如果一旦让亸娘得知了这些消息,将会引起怎样可怕的后果,可是当她与亸娘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她的澄澈的凝思着的和询问般的眼睛,她感到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在压迫她,谴责她不该在她面前继续把秘密保存下去。有几次,她几乎泄了密,要想把她听到的传说和盘托出,都是到了最后一霎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在那些时候,理智虽然勉强占了上风,她却不由得在感情面前让了步。她又一次地产生了欺骗亸娘的犯罪意识。

有一天,亸娘的手被她紧握着的时候,亸娘不由得惊奇地问:

“姊!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冷?”

“没有……没有什么。”

“姊的声音发抖了,姊的面色发白了,怎说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反常的惊惶,引起亸娘的注意,她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姊有了什么事情,怎不让妹子知道?”

“真是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这时心里已经决定要说出真话,并且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可是由于一种习惯的力量,冲口而出的仍是一句谎话。她的勇气消失了。既然谎话已经出口,她索性顺着它再说下去:

“今天早上姊有些不舒服,想是夜来着了凉。这会儿好多了,妹子不信就摸摸姊的额角。”

“姊为着妹子,受了多少辛苦,担了多少风险!”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特别是不相信亲密得好像已经凝合成为一体的姊与自己之间还存在着说假话的可能性。亸娘当真用自己火热的面颊去亲了一下姊的凉冷的额,她没有感到姊在发烧,于是认真,关切地劝道,“妹子倒没有什么,可把姊累坏了,烧还没有发出来,鼻音重了,姊千万要保重自己!”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里,在想象和悬揣的不安中,依靠着这堵并不牢靠的封锁墙,亸娘,还有她的爹和她的婆母,总算度过了存在着真正爆炸性的危险和最苦难的日子。

(二)

警报解除了。

六月中旬刘锜接到马扩从河间府写来的一封亲笔信。当时马扩已经跟随着宣抚司撤往河间府。在信里,他详细地告诉刘锜战争失利的经过和他本身的经历。信的调子是高昂的,尽管目前战局正处于最艰难的阶段,很多人认为战败已成定局,心灰意懒,只等朝廷的一纸诏书,他们就准备来个“卷堂大散”,即使在一些久历戎行的将军中间,也有很多人认为战争没有前途。但是马扩仍然没有失去信心,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认为越过这个阶段,胜利就会来到。他列举了在辽的见闻,作为自己的论证,还告诉刘锜目前他打算着手去做那些工作,希望得到刘锜在精神上的支持和事实上的帮助。

他还写了两句柳词,表示出自己甘愿为战争贡献出一切的决心。

但是出于彼此相同的考虑,他怕战败的消息可能在赵隆身上产生的后果(他目击的那次咯血给了他多么深刻的印象),他要求刘锜瞒去这封信,单单让他们看到他附在里面的家信。

亸娘一听说丈夫来了信,双手不由得像秋风中的梧桐叶片一样颤抖起来。她花了极大的努力,才把它打开来读。家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只说目前战争尚在雄、霸一线对峙,他父子平安,并嘱笔向赵隆问安,向刘锜夫妇问候。

可是在另外附的一张字条上,他用零乱潦草的笔迹,写了两句《蝶恋花》的残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亸娘意识到这两句分明是写给她个人看的,否则何必在正式家信以外,再附一张字条?

这是亸娘第一次读到他的信,看到他写给她的字条,听到他向她倾诉感情的心声。即使在他们新婚以后的一段时期中,她也没有听他说过这样富于感情色彩的话。他的这个一向对她封闭的感清世界终于慢慢地对她开放了,这简直是意料不到的收获。她要为了这个感谢首先发明写信的人,感谢为他们制造出纸张和笔墨的人,感谢把这张字条捎来的军中的邮使,她甚至还要感谢这一场虽然把他们分隔在两地,可是终于把他的心声挤了出来的战争,她知道要他挤出这两句话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当然她最最要感谢的还是他本人。

她一字一字地体味着这两句残词的滋味,仿佛在咀嚼十四颗谏果②,每一颗中都浸透着他的深情,把一缕甜意一直沁入她的心脾。

她不记得这接了家信后的残余的半天是怎样过去的。

晚上睡到床上时,借助于一盏油灯,她又重新取出字条来看。为的是再看看他的零乱潦草的笔迹,要证实确是出于他的亲笔。她只在童年时期看见过他写的字,当时,他的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酣墨饱,一丝不苟,与现在她看到的很不相同。可是这个“宽”字最后一点,点得那么粗、那么有力,这个“悴”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那么长,比旁边竖心旁的一竖要长出一、二分,这分明是他独特的笔迹,她在那时已经看惯了它。她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自己假设出许多理由来否定它,然后又假设出更多的理由来证实它,直到毫无可以怀疑的余地。然后再细细地研究它,似乎要从每一竖、每一横、每一点,每一勾中间找出他的呼之欲出的面容,听出他正在召唤她的声音来。最后她珍重地把纸条摺好、铺平,压在枕头底下,准备吹灭了灯入睡。忽然她又改变了主意,灯没有吹灭,已经压在枕头底下的字条又被抽出来重新诵读。喜悦、感激、担心、焦虑等等情绪又在她心里逐渐混凝起来,它们好像一锅放在这盘摇摇欲灭的油灯上,用文火慢慢煨煮着的米糊。它终于被烧滚了,在锅子里不安静地翻腾着。

这确实是他写的字条,但是为什么写得这样零乱潦草?难道因为军中匆忙,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从容写好?不对,那封信的字迹还是写得很端正的。可能这张字条是他将要身临战场,已经披上胄甲,骑在马上,匆促之间,拿起笔来,俯身一挥而就的,总之用这样潦草的笔迹写成的字条是不寻常的,他一向干起什么事情来都是从容不迫、有条有理的。

从字迹中看来,特别从他在匆忙中写成这张字条的假定出发,他确是憔悴了,消瘦了,亸娘不但能够从字面上,还能透过纸背,从想象中看到他的面容和表情。

可是亸娘更加明白这两句词的内容,她知道,为了“伊”,他是不辞为之消瘦和憔悴的。她回忆起那时节——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值得回忆的时节,他那么认真地教她读书。有一天,他朗诵起《楚辞》,那铿锵激昂的声调仿佛也还在耳边。他读的是:

“……苟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朗诵完了,就解释给她听。其实,这两句他特别喜爱的《楚辞》,既不是第一次诵读,也不是第一次解释,她早已听懂了、听熟了。“还待你解释呢?”她心里想,可仍带着十分认真的态度听他讲,希望听到他有什么新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