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二十二章(2 / 3)

斡离不的第五箭,要想试射那后面的靶子。他约退坐骑,采取同样的姿式从后面疾驰上来,狠狠一箭射去。这一箭已经够到靶子,碰上木板,可惜余势已尽,一触即坠,软软地跌落在沙丘上。

在场的女真人一齐发一声喊,可以猜想到是表示惋惜的意思。对儿子要求得比对疏属、部下更严格的皇帝恼怒地看了儿子一眼,发出一声呵斥,然后霍地从垫着豹皮的胡床上站起来,向发射线走去,似乎要给儿子和臣属们作一次示范表演。侍从们早已把他的铁胎弓和一个豹皮箭韬献上。阿骨打翻起箭袖,取了弓矢,摆好姿势,向着那沙丘上的箭靶一连飕飕地发出三箭。第一箭,他也没有能够达到木牌,第二箭是用足了气力的,竟然超过木牌十多步,可惜歪了,飞到木牌偏左的背后沙堆上去了’第三箭才是成功的,正好钉在圆心上。

这个皇帝享有这样高的威信,当他发射时,全场没有一点声音。连得鼓手们也都垂下双手,不敢击鼓。射完箭后,一名骑将飞驰地把那带箭的箭靶取回来向他献上时,他的有威棱的眼晴向四周环顾一下,竟然没有人敢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表示赞叹,就像他们不敢对他没有射中的第一、二支箭表示惋惜的意思一样。

完颜阿骨打的举动行止确是矫矫不凡。他对自己提出这样高的标准,并且完全有把握可以完成它(否则就会在南使面前大大地丢脸)而终于达到了目的,这使得赵良嗣、马扩十分骇然,他们正待上前趋贺时,阿骨打已经把弓矢掷给侍从,不满意地摇摇头说:

“南使见笑了!俺少年时日日弄这个,玩得手熟了,可说十不离九。十岁那年,辽使见俺手里拿的弓矢,要俺献技,俺连发三矢,把天上飞的三只鸟儿都射下来,吓得他咋舌缩颈地说:‘可畏,可畏!’如今上了年纪,有些手颤,一箭出去,飘飘忽忽的,连自己也没个数儿,哪里还能与当年相比?”他谦逊了一句,然后加上说,“可惜今天没见‘也立麻力’一显身手,不然也叫儿郎们开开眼界。”这分明是句客气话,但他还记得几年前对马扩的赞语,说明他对这位南使是十分欣赏的。

较射已毕,然后请南使们进入他的行帐,举行欢迎贵宾的宴会,亲贵大臣都在一旁作陪。

一个朝代的皇帝,在邻邦的使者面前特别炫耀他的个人技艺,这不见得会是一场漫无目的的儿戏。马扩虽然有好几次参加过他们的射猎,但没有一次安排得像今天这样突兀的,也没有一次看到阿骨打像今天这样突出自己,这引起马扩的深思。后来阿骨打喝醉了酒,自己泄露了秘密。那时他已喝得十分酩酊,还嫌马扩没有畅怀痛饮,亲自摇着酒榼劝饮道:

“前日探马报来,你家的杨可世已夺得燕京城,大功告成。今天难得两国宾主欢聚一堂,俺已饮得八九分,你们二位也该喝个满怀才是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杨可世的大军已经夺得燕京城,怪不得他们在应州边防线上被羁留了十多天以后,忽然受到金朝亲贵们如此热烈、隆重的招待。怪不得今天阿骨打要安排这场较射,炫耀他的个人技艺以威慑宋使。怪不得在筵席上阿骨打兴奋异常,对宋朝颇多称颂之词。原来是杨可世的军事胜利打破了他们一向轻视宋朝实力的成见。杨可世的胜利在女真贵族心目中提高了朝廷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使节们的身价,阿骨打的炫耀才武,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免得宋使们听到消息后,增强了发言地位,在谈判中得寸进尺。

阿骨打的预防措施,似乎很有必要。作为外交使节,赵良嗣和马扩乍听到这个惊人的喜讯,当然是有反应的。果然马扩首先发言了:

“我家既已取得燕京,可说大局已定,”马扩陡然感到在他的身后已竖起一道坚固的城墙,兴高采烈地说,“待国主依从原约,把云州及山后之地一并划归我家,立了界线,竖了碑石,永保两国间的和睦。那时使人还要专诚趋贺,为国主奉觞献寿哩!”

才听到燕京的捷报,马上就提出云州山后之地,马扩这一步跨得好远呀!他的突然袭击,把阿骨打的酒意惊醒了三、五分。

阿骨打想了一想,呵呵笑道:

“许大事情,一时怎得了结?”一沾上外交的边,阿骨打也变得机敏和老练了,“俺正待派人去与你赵皇帝商议,今晚且请畅怀痛饮。”

(二)

当夜,赵良嗣、马扩等回到营帐休息。

伴随着胜利的到来,一股曾经毒害过契丹贵族的淫靡豪侈的生活作风正在逐步侵入女真贵族的生活领域中。阿骨打锐敏地看到这种现象,充分了解它的危害性,力图加以抵制和扑灭。大军到达奉圣州以后,他亲自颁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凡大军所到之处,自皇帝本人以下,一应宗室、将帅、各部移里廑④、猛安、谋克直到士兵们只许住在营帐里,不许占用公私屋宇。

这道军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事实上,奉圣州本来也是个偏僻小州,经过一场战火的洗荡,官廨民居,所余无几。因此作为女真人的贵宾,理应受到特殊照顾的宋朝使节,这时也只好住宿在行帐中。

赵良嗣多喝了几碗酒——女真人行军、宴会中所用的盘碟碗盏,一概用他们家乡特产水曲柳剜成,形制特大,一碗可容酒半斤以上。加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有点飘飘然起来。他吟成一绝,行帐中一时找不到纸笔。就随口念起来:

“朔风吹雪下鸡山,

烛暗穹庐夜色寒。

闻道燕然好消息,

晓来驿骑报平安。”

马扩做诗不见得比赵良嗣高明多少,但他对军事,外交上的瞬息万变倒是颇有经验的。此刻虽然同样也有了一些酒意,同样受到这个消息的鼓舞,但是出得帐外,经朔风一吹,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分明记得五月底在燕京的日子里,那个仪态万方的萧皇后亲自与他约定了“归附大朝”,并且祝贺他“探骊得珠”。当时意气如云,认为燕京唾手可得,全辽即将底定。谁料到前线一败,好梦顿成泡影。今晚是阿骨打亲口透露了我师入燕的消息,况且又有刘锜哥哥在彼参赞军务,看来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可是谁又保得定局势就没有变化?加上金人向来言而无信,用心叵测,即如今夜他谈到云州、山后之地,阿骨打就变了颜色,怎又保得定他今后能够恪遵誓言,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

值得忧虑的还不止于此,据兀室、撒卢母透露,这十多天以来阿骨打忙于视察军情,布置军事。根据海上之约,金军分工对付天祚帝残敌,宋军分工收复燕、云之地。目前看来。粘罕一军,像真是派去对付天祚帝的,可是阿骨打手下这么多的亲贵大将不随着粘罕迤西去兜捕天祚帝,却逗留在距居庸关不远的这奉圣州,城里城外,营帐连绵不绝,大军云屯,到底居心何在?他视察的军情、布置的军事,其目的是对付天祚帝?对付萧皇后?还是对付我军?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马扩虽然和赵良嗣共事有年,对他的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一但在内心中一直没有克服对他这个双料叛徒——背叛汉族,投靠契丹人,后来又出卖契丹人的国家以谋求自己富贵的轻蔑感。算在马扩的这本帐上,赵良嗣不是负负得正,而是负一加负一等于负二。尤其因为他依附童贯、逢迎朝廷之意,只求近利。不计远功,更增加对他的蔑视。

现在一听他吟的诗,马扩就产生了反感,心里暗暗想道;你这个赵龙图,当初在前线时,一口咬定我军无力攻取燕京,一力撺掇童贯、朝廷乞师女真,为此丧权辱国之举。如今乍听到一点风声,事情还没见分晓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见得是个见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勒故山。

耳闻殊觉骨毛寒。

愿君共事烹身语,

易取皇家万世安。

赵良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马扩的和诗,就知道他意存讽规。他赵良嗣出身燕地的名门望族,不同孤寒之辈。后来做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间关来归,不以羁旅自外,效忠宋室。一旦时来运至,成为官家手下红得发紫的童贯手下的第一号红人,双重红角儿的身分使得他宽洪大量起来,对马扩的一点小小的顶撞,他是可以容忍的。当下他微笑道:

“这却是子充的杞人之忧了,岂不见这两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难道我军取得了燕京后,他们还会枝节横生,真的把我俩烹了不成?”

赵良嗣酒意犹浓,说了这两句,脱下衣服,倒头就睡,不久鼾声大作。

马扩睡在几层厚的狼皮垫褥上,身上又覆盖着几层羊毛厚毡,十分暖和。可是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冷气直往他的骨毛中间乱钻。再加上赵良嗣鼾声的干扰,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闻殊觉骨毛寒,”虽为形容之词,却也是写实之句。“易取皇家万世安”,这一句冲口而出的诗,却是为了要伤害赵良嗣而说的刻薄话。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下,按照他目前的思想逻辑来说,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来他的思想波动很大,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这个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恶果,最后必将动摇他自己的基业。这是一种逾规越矩的大胆设想,可是马扩可以找到无数例证来证明这种设想。譬如说,在第一次伐辽战争中,童贯就是根据他的御笔三策下了官兵不得过河杀贼那道荒唐命令,束缚了手脚,终于造成溃败。又如第二次伐辽战争开始时,重组统帅部,众望所归的种师中偏偏受到他的摒弃,阘茸无能的刘延庆偏偏被他挑中,任为都统制,酿成了军队中许多将领的离心离德。再如这次使金之役,他马扩沥血剖心地上了条陈,列举利害关系,冀求感悟官家,放弃乞兵之议。官家偏偏又听信了童贯、赵良嗣的话,派他两个前来乞师,贻将来无穷之祸。

在马扩的内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这一切,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要回避它是不可能的。现在他痛苦地感觉到的事实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业的对头,如果他没有带头有意识地去拆毁它,至少他是容纵那些奸党们在拆毁它,而他在一旁熟视无睹。

如果官家败坏的仅仅是他赵氏一姓的私产倒也罢了。无如他赵氏一姓的这份私产,现在已成为大宋朝的万里江山,也成为千千万万老百姓托身安命的立足点。有了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过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这座江山,那么成百万成千万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好成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