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人都以梁师成为“内主”,可以说他是朝廷内主和派的总后台。
陈东擒贼擒王,在第三次上书时,矛头直指梁师成。他强调“且恐师成在陛下左右,浸润弥缝,无所不至……师成不去,同恶尚在,深恐陛下威福之柄,未免窃弄于此人之手,群贼辈倚为奥援”,从而要求皇上“当机立断”,下决心去掉这个呼吸通神,为祸无穷的神奸巨憝,挖掉了这株老根,才能尽削主和派的支叶,天下事庶几有望。
陈东这样尖锐露骨的议论,涉及整个朝臣班子的去留,这当然要引起一时的震惊了。
有人做了一件大事情,心里得意,不知不觉有些头重脚轻起来,连身体也会膨胀,似乎他这个人已充塞于天地之间。有人趁一股勇气办成一件大事情后,忽然“后怕”起来,颇有痛定思痛的味道。反而变得胆小如鼠。陈东上书后,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害怕。当初未上书前,心里有一种对朝廷尚未尽职,因而对国家欠了一笔债的沉重的感觉。现在宿债还请,包袱卸掉,十分轻松。
记得前夜草疏的当儿,虽然义馈填膺,心里的议论风发,笔下却感到有些枯涩,几次为了用不好一个恰当的转折词儿,搁下笔采,写不下去。一心想找一本陆宣公的《翰苑集》①来参考参考,一时竟找不到。当下心里决定,明天上了书,一定要到州桥大街的书肆里去买一部,买来后要发一个狠锁在书箱里,不再拿出来让同舍生借用。事实上,这部书,他先后已买过三、四次,只为鼓励同学草凑稿,上万言书,主动借与,或让他们自己拿走,后来都转辗丢失了。
他买书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下一天出门时,摸摸袋兜把几十文看囊钱都揣在怀里,心里盘算;今天出门投书,眼见来不及回学舍来乞饭。如果买了这部书,就吃不成一顿午饭,如果要到店铺去吃一顿即便是最简便的饭,就凑不齐一部书价。熊掌与鱼,两者不可兼得,宁可要书而省下这顿午饭。长期过着学斋的清寒生活的陈东,忍饥耐寒,并不是稀有的事情。
因此在他上书的当儿,心里盘算着的不是个人的荣辱,也没有去考虑因为得罪了权贵可能带来的种种迫害,倒是担心今天有没有一顿午餐可吃。
投书以后,他径往书铺走去,忽然迎面来了太医邢倞,手里拎一只熟悉的酒瓶,另一手中似乎还有两包熟菜。陈东不由得大喜过望,心想这下好了,买书和吃饭两件事都齐全了。正待迫上前去,忽见邢倞向他递个眼色。反应相当迟钝的陈东要过好一会才领悟到邢倞的意思。不过一经领悟了,他与邢倞倒配合得十分默契。两人装得互不认识,东拐西弯,专在小街别巷中穿来穿去。不久,便把开封府派来钉陈东梢的两名公人摆脱了。四面一看无人,两个抚掌大笑,然后就在僻静处一家只有三张桌子,此刻都空着的小饭铺里坐下来。
“太医怎不把何老爹约来一起喝酒?”这个圈子兜得不小,陈东早已饥肠雷鸣。他一面问,一面就向“大伯”讨来两副杯筋,不待邢倞动手先就吃起来。
“俺刚去找他不着,只好独自跑来找少旸痛喝数杯。”邢倞也不客气,动手就吃。
几句话交换过,邢倞情不自禁地痛赞起来:“少旸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今日一奏,震动九阛,大快天下人之心,真可谓功在社稷!”
邢倞说了这时候人人看见陈东都要说的话。话虽然说得一般化,赞扬确乎出自衷心。
被买书和吃饭两件事搅在一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陈东,一时竟然忘了他刚才做过的那件大事,被邢倞提醒后,才问:
“邢太医从哪里听说晚生上书之事?书刚投入不久,恁般快就传进太医的耳朵?”
“书虽投入不久,底稿却在昨夜就传开了,一宵之间,传遍九阛,如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俺得信已迟,未及跑来相伴少旸一起去鼓院投书,只好酌酒相贺。少旸且干俺这一满杯!”
平常不知与邢倞干过多少杯酒的陈东,此时被邢倞点明了是庆功之杯,却有些腼腆起来。他盖住自己的酒杯,不肯让邢倞斟入。邢倞只索罢休。
“适才道路喧传,少旸的奏疏已达御览,官家将有发遣,不知少旸自己可有所闻?”
“此番上疏如能把梁师成扳倒,倒也痛快。只是奏疏上去不久,朝廷行事,岂能如此神速?”
“梁师成厕名‘六贼’之列,”邢倞沉吟一回道,“扳倒他不难。只有那浪子宰相根柢已固,羽翼早成,官家早晚都离不开他。依俺看来,纵使梁师成发落行遣,也不能动李邦彦分毫。早两日,李枢密、种宣抚几次向官家进言,大臣主和误国,说得何尝不淋漓尽致,其奈官家不悟何?俺看天下之事尚未许乐观哩!”
一月之内,三度上书,陈东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博取直声,而是希望能够打动官家之心,改弦更张,与天下更始。这说明陈东对渊圣本人还存在着较多的幻想,这一点与邢倞有所不同。但对于李邦彦这伙人的深恶痛绝,两人看法完全一致。当时相与感叹一回。接着邢倞又提醒陈东道:
“少旸已与浪子那伙人结下深仇。岂不知新任开封尹王时雍走的是四尽中书王孝迪的脚路,王孝迪又是梁师成夹袋中的人物?得罪了梁师成,王时雍一定恨得你咬牙切齿,今天他已派眼线暗暗相随,得机必要下手陷害。少旸倒要躲避着点。”
“此事虽在意料之中,倒也不足为惧。”只有讲到节骨眼上,陈东的态度才激昂起来,“晚生三度上书,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苟有利于国家,蝼蛄之生,又何足惜?不惟晚生如此,就是那太医元宵那日在镇安坊力持正义,不让王时雍那厮下毒手抄李师师的家,令人痛快之至!可知你我所行虽异,两心实同。”
“说起那日之事,俺也是临时得讯,匆匆跑去。倘非少旸倡义,汪若海、雷观、徐伟诸位擘划一切,邀来何老爹、小关索李宝等拔刀相助,威慑群小,师师可要吃他们的大亏了。”
“何老爹、李宝都是风尘中的侠士,江湖上的人杰,不愧为侯生、朱亥一流人物。他们仗义执言,登高一呼,街坊邻舍,不期而集者顿时就有数千人。天理人心,果然如此。”
邢倞点头赞同他这一观点,还进一步说:“今日看来,朝廷只要顺应百姓之心,力御金寇,就能使人心翕服,共挽狂澜。如再苛刻百姓,屈从和议,为城下之盟,则祸乱立见,不堪设想,成败治乱,判然可见。”
“朝议与众议相合者昌,朝议与众议相戾者亡。晚生不揣蚊负之微,再三上书,无非要使朝廷熟知路人之心,两相翕台,然后金寇可御,强敌可退。如不此之图,使浪子辈安居朝端,李枢密、种宣抚恐不得竟其全功。”
“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少旸此论极是。昨见李枢密在开宝寺竖起三杆御前报捷的大红旗,眼见得就要与金寇恶战一场了,”说到这里,邢倞停顿了一下,不禁露出一点迟疑的神情,“但愿种宣抚指挥若定,赢得这一仗,社稷重安,天下幸甚!”
不用说,邢倞、陈东都是坚定的抗战派,他们都以万分迫急的心情迎待这场胜利。可是,从此刻谈话中,不难听出他俩对这场胜利多少还有点保留,是因为期待之深,不觉耽心过度?当然也有这样的心理因素,但又不光是这样。从他们了解到的一切情况来看,不仅是主和派,即使在主战派的内部也有令人不太能够放心的地方。譬如军队尚未出动,李纲就预先在开宝寺监竖起报捷的大旗,对最重要的军事行动,掉以轻心,给人以轻率的印象。邢倞这几句听似无心的话实际上却含有微妙的谴责,与他相知甚深的陈东也完全能够领会他的涵意而与之发生共鸣。
从西北勤王军陆续抵达京师以来,总的形势确乎好转了,但从这几天看来,似乎正在滋长一种骄傲轻敌的情绪,并且逐渐代替了围城初期那种悲观失望的情绪,两者都是危险的。想到这些,他们两人的心情都不禁沉重起来。
分手前,陈东邀约邢倞一起去买那部《翰苑集》,他们不愿在最热闹的市区露面,只好到城南龙津桥一带书铺林立的书市去问。问了好几家,竟然买不到这部书,原来从朝廷下诏求直言以来,根据“城门闭、言路开”这一特殊规律,不仅太学生,就是许多中下级官儿也相率上书言事,大家都要找一部《翰苑集》来作参考,书店里的存书销售一空。当然在另一种情况下,“城门开、言路闭”,敌兵退去,危机解除,城门大开,朝廷对于装点门面之用的所谓舆论的需要减少了,投机书商赶忙翻印的大量《翰苑集》肯定会发生滞销现象。他们发财不成,反而要大蚀其本。
虽然反映公众舆论十分敏感及时的陈东对市场信息却不甚灵通,一时也想不出城门之开闭与《翰苑集》能否买到有什么内在联系。他买不到书,未免失望,后来还是邢太医答应把家里的一部找出来奉送,他心里才好过些。
邢倞还想送陈东回太学。陈东估计在目前群情激昂的情况下,权奸们不致对他下毒手。如果他们真要暗算他,赔上一个邢太医也无济于事。坚决辞谢,不要他送。邢倞想了想他的话不错,但分手后,仍暗暗跟在他身后,目送他回进太学大门后,才自己回家。可笑陈东只知道直道而行,两眼睁睁地只顾看前面,竞没想到住他背面还有那一双多情的眼睛正在暗暗地保护他!
(四)
受到层层重兵保护的金军东路军统帅斡离不,这时正坐在营帐里,为考虑全盘的“军事地位”而陷入沉思。
斡离不是果断剽疾的战士,是久经大敌的名将,又是在十年辽金战争中锻炼出来的老练的统帅。这次他出兵以来,所向克捷,用了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就驰渡黄河,包围东京,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可是,此刻他比麾下任何人都锐敏地看到自己军队所处的不利情况以及很快就会发生的危机。
金军出动之初拟订的军事计划,是让粘罕统率西路军攻取太原,横断黄河,在西京河南府②郑州一带布置阵地,拦截宋朝自潼关方面开来勤王的西北边防军,不使东下。这样东路军就可以全力进攻汴京。
当东路军乘锐南下,即将渡过黄河之际,粘罕特派他麾下大将,西路军监军完颜希尹带来西路军月前正滞留在太原城下的战报。斡离不当机立断,立刻请完颜希尹赍带他的书信回见粘罕,建议他派大将娄室阻部分军队包围太原。粘罕本人亲率大军,径渡黄河,仍按原定计划拦截宋朝的西北勤王之师,以配合东路军作战。
在金廷中,斡离不的地位超过粘罕,侵宋的两路之师,虽无明文规定,按照不成文的法律,粘罕要接受斡离不的指挥。可是长期来粘罕独当一面,也已养成骄纵自大的习惯,他不甘心自己居于配角的地位,更不愿让斡离不独成大功。他拒不接受斡离不的意见,这大大地出乎斡离不的意外。当完颜希尹回来向他禀报时,东路军已在汴京城下,势成骑虎。斡离不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攻入东京,北宋援军大集,真定重镇尚在宋人坚守中,自己后路受到威胁,将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
正月初六初七两天,斡离不指挥全军猛烈攻城不下,以后尽管他在政治攻势中威胁与利诱并施,勒索得一笔骇人听闻的金银财帛,并迫使宋朝同意割让河北河东三镇。玩弄宋朝的君臣于掌股之间。但到种师道的勤王军进入围城以后,他明白自己在军事上已被打败了。现在最好的出路莫过于安全撤回,但要做到这一点而不受损失,也是很不容易了。
二月初一,也就是陈东、邢倞说到“未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的第二天,斡离不整天都与刘彦宗在一起商量研究突破困境的办法。饶他刘彦宗足智多谋,枉自设计了五六个方案,都经不起进一步的推敲。直到黄昏时,刘彦宗才回到汉营去。这里斡离不留在营帐里,坐困愁城,还是一筹莫展。
但是“奇迹”出现了。傍晚以后,刚刚掌上灯,近侍们带进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迹、跛着一条腿走路的青年汉子。他就是斡离不派到朱朝去当内奸的宦官邓珪。斡离不一见他就相信必有好消息相告。果然,邓珪郑重其事地端下幞头,从发髻中取出一颗小小的蜡丸呈上。然后自我表功道:他凌晨混出曹州门,迤逦数十里,一路上遭受无数困难,两番被守城门的宋军盘诘搜查,击破头脸,后来在城外又被大金的军士打折左腿,好容易绕道而至太子郎君的营帐,呈上蜡丸,总算不辱使命。他说话的态度好象在土场上演完了戏,仰面伸手,向观众索赏的猢狲。斡离不无暇理睬他,紧忙把蜡丸剖开,里面是一团经得起百般揉搓的桑皮纸,密密麻麻写着绝密、紧急的军事情报,报告今夜亥时姚平仲、杨可胜率军一万,开万胜门出来劫寨。斡离不一看就知道这团蜡丸价值之大,即使把他从宋朝勒索得来的金帛,拨出半数赏赐绐邓琏也不嫌多。当下他堆下笑脸来细细打听蜡丸的来源。
当然,这颗蜡丸的来源十分可靠,就算渊圣皇帝亲自写一份情报送他,也不见得比它更为可靠。
参加枢密院会议的当朝首相太宰李邦彦似乎漫不经心地把会议的内容,决定出击的具体计划和出击时间都告沂了李棁。谁叫官家任命李棁为同知枢密院事,既然任命了他,由枢密院主管的军事行动,岂可不令“同知”同知。李棁又迅速把这一切告诉了邓珪。谁叫官家亲信邓珪,他既是官家的亲信,还有什么事情要对他保密?经过这两番转手,他们很容易通过这条心照不宣,万无一失的渠道,把消息传进斡离不的耳朵。在禀报蜡丸的同时,邓珪还加上一条他亲眼目睹、千真万确的证据,在开宝寺两廊下有三面红旗,那是专为打赢了这一使向御前报捷用的。
李邦彦、李棁泄露军事秘密,当然也有他们十足的理由:种、姚、杨等几个“赤佬”如果打赢这一仗,就会破坏和议,断送他们首相和副使的地位,不如把这笔人情送给斡离不,让金人打赢这一仗,官家死了战守这条心,然后和议可成,“社稷”可保,这才是他们的尽忠报国之道。
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了。
这颗小小的蜡丸,妙用无穷,它拯救了处于危境的斡离不和六万大军,使之化险为夷,转败为功,它又使这一场可能要决定两个朝代命运的龙孥虎斗的恶战变得非常简单化,变为一场一面倒的歼灭战。
当下斡离不把刘彦宗召来,紧急商议,发下几道命令,就让姚平仲率领的七千名泾原熙河兵连扑几座空营。在那几座经过伪装的空营里,烛光荧煌,刁斗声不绝,似乎并无异状。及至扑进去一看,其中阗无一人。姚平仲、杨可胜连扑了几座空营,情知机密已经泄露,中了敌人之计。杨可胜急忙传令退兵,忽然听到胡笳声四起,隐蔽在黑夜中全身披挂,只在兜鍪中露出炯炯有光的双目的女真骑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宋军团团围住,然后叉在外围布置了层层的游骑,抄杀突围而出的溃兵。不到天明,就把大部份宋兵歼灭,能逃回城的寥寥无几。
只有姚平仲凭着难以想象的神勇,在千军万马中驰突。他枪挑箭射,鞭打剑斫,一层一层地突破包围圈,最后居然冲出重围,夺路而逃。拦截他的金骑慑于他那股双睛充血、口喷白沫的拼命劲儿,恐怕遭到他的毒手,逡巡而退。姚平仲单骑落荒,不敢再回东京城,取道西北方向逃出。
从此,历史上消失了这个开小差的英雄,或者不如说是英雄的逃兵的踪迹。以后,不管是政府严令通缉他也好,老百姓和旧部怀念他也好,到处追寻他,却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他似乎化成为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在漫天乌云中隐没了。
若干年后,有人在刚川青城山看见一个虬髯紫脸的道士,从他的仪表、口音、谈吐中推想他就是姚平仲,推算年龄也相仿佛,只是没有得到道士本人的证实。倒累得诗人陆游为他赋了一首长歌。
姚平仲的结局是属于我国历史上若干疑案中的一个。
杨可胜被俘后,死得很壮烈。他预先准备了一道奏章的底稿,藏在怀中,表示这次出击事前并未取得政府同意,纯属他们自己决定,应由他和姚平仲承担一切责任,其目的是为渊圣皇帝和主和的大臣们开脱罪责。一战而败仍可议和,或者至少不妨碍和议的继续进行,表明杨可胜对这次出击可胜的机会是有所怀疑的。
看来,以“杨三思”出名的杨可胜,他的最后一“思”还是有欠考虑的。
(五)
一夕之间,形势大变。
二月初一深夜,姚平仲一军劫寨失利,主将或夺路潜逃,或被俘杀害,士卒大部被歼。败耗传来,京师震动。二月初二,李纲奉诏到班荆馆行营使司调动五军统制辛康宗、敢战统制范琼等开封丘门出战,接应陆续逃回的败兵。这几支军队出城后又被金人击败,逃回城里。只有选铎统制韩世忠的一军奉派去应援向东明县方向逃去的溃兵,奋勇一战,获得胜利。这个将军在第二次伐辽战争中的最后一战获胜,现在又获邀击之利,两次都在大军失利后奋战得胜,其战绩更受人注目。
这一次败耗,对主和派的李邦彦一伙人真是天大的喜讯。他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欢愉,竟在都堂摆酒庆贺,互相祝杯,毫不掩盖其幸灾乐祸的心理。
好象李纲过早地做好报捷、设御幄受俘等准备工作一样,李邦彦一伙也早做好对付战败者的准备工作。初一夜,姚平仲的大军刚出动,率邦彦的爪牙李回、莫俦、秦桧等就象夜猫子似地四出活动,到处拉拢御史起草弹章。拂晓前败耗刚刚传回,他们已把“台谏”③这架政治机器充分发动起来。在初二一天中,渊圣皇帝接连收到二十多道奏章弹劾种师道、李纲误国。弹奏的内容彼呼此应,给他们加上的罪名也好象弹棉花似地越弹越胖,到后来竟然说:“四方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司皆为金人所歼,无复存者。国家危亡在即,陛下速作应变之计。”李邦彦酒醉饭饱之余,也亲自出马,当着渊圣之面,对斡离不派来责问朝廷何故用兵的使者说:用兵乃李纲与姚平仲“结构”,菲朝廷之意,朝廷必将李纲缚送金营以谢太子郎君。太子郎君休得责怪!
渊圣皇帝的主战立场是脆弱的,经不起金方使者和臣僚们的内外夹击,不消三二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初三下旨,撤去李纲、种师道的职务,待罪浴宝院,另派尚书左丞蔡懋代替李纲为亲征行营使。
这个蔡懋干的事情恰恰是他的职称的反面,他不是主持作战而是禁止作战。他一上任就宣布国家已与金人讲和,不须战争,因而严禁将士以矢石还击城下的金军。这还不够,隔了两个时辰,又进一步下令全城官兵都要卸甲待命。接着又把李纲集合起来的保甲民兵全部解散,一个不许留。
初三以后,军事形势又趋紧张。原来慑于勤王军威力的金兵已有多日不敢靠近城根进攻。初三开始,却连续派出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的队伍逼近东、北、西三面城壁。
这天发生了一起惨事。
圃子门下的一股女真铁骑蜂涌而来,连连发矢杀伤城上的守军,守军不敢回击,只有一名炮手忿然道:“既已讲和,为甚金兵杀伤我军,又不准回手?天地间哪有这等的理!”他凭着泼天大胆,引炮一发,打死了十多个敌人。城上城下一齐鼓噪,金军急忙撤退,忙乱中自相践踏,又有几名士卒堕入壕沟。宋军正在拍手称快之际,在城上监督的内侍闻讯赶来,不问情由,就把这个勇敢的炮手处死,当场割下首级,挂在城头上号令。这件事在士兵中引起极大的悲愤,人人切齿痛骂当局无耻。
当天晚上,奇事怪闻,层出不穷。
有几个内侍,手捧文书,口里嚷着有紧急军报送往城外,一定要打开新宋门。这时已经深夜,守军职责所在,未得上级命令,不肯擅自开门。双方争执起来,内侍吆喝着要动手捆人、斫人。幸好大将姚友仲巡夜过来,严词责诘,内侍们才悻悻而去。
靠近城北的皇城城墙上,深夜中忽然挂起几盏红灯笼。皇城禁区,向来严禁火烛,一灯不许上城,违者以军法论处。这几盏灯笼,为数虽少,目标却异常显著。有人推测,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很可能是金人买通内侍为献城之计,以此为信号。与此同时忽在西北隅城墙下发现几杆“独脚皂旗”,这种旗帜的颜色、式样和旗饰都非我军所有,又有人推测这是被金人买通的内监故布疑阵,摇惑人心。在这敏感的时刻、敏感的地区中,连续发生事故,必非偶然。在军队中已树立相当威信的太学生领袖人物雷观发起要在城内大搜金人的奸细,以绝内奸。可惜这件事被开封尹王时雍卡住了。他对搜杀内奸不感兴趣,他感到兴趣的是另外的一种“搜”和另外的一种“杀”。
藉前线一败之功,王时雍夺回了失去的权力。他更不怠慢,在勾当殿前司公事王宗濋的配合下,带着一批死党,在京城内,大肆查抄民户的财产。他把正月十五日籍没李师师等家的这道圣旨无限扩大,扩大到所有民户都在查抄之列。其理由是:朝廷既经议和,就应“簇合金银,犒设金军”,早经通知在案。按照法理,从那天开始,民间的财物均应归公家所有。如有隐匿等情,一经查出,就要严刑相处。还允许揭发告密,因而查获的可得十一之赏。
根据这道法令,当夜就有几百户人家被抄,弄得东京城里鬼哭神嚎,人入自危,这是王时雍大感兴趣的“搜”。
与此同时,王时雍又乘机报了自己的一箭之仇,他广贴告示,图形画像,要缉拿“不逞之徒何宏、李宝等二犯”。因为他们阻挠抄李师师之家于前,又趁机打勘王黼之宅于后。这两名钦犯,必需立即拿获归案,以正国法。从初四傍晚开始,就不断传出两人被捕杀的消息,有人亲眼看见并证实了这两颗血肉模糊,须眉纵横的首级插在禁军的枪尖上,随着犯由牌到处巡行示众。这又是王时雍最感兴趣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