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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风骤雨(2 / 3)

一个小弟小跑着出了包厢,没过半分钟便又折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高总,大菜已经做好了,正往屋里端呢!”

高德森点点头,那小弟又闪到了他的身后。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悠悠地飘了过来。阿华一早起床还没有吃饭,闻到这股香味,腹中倒也是咕咕咕地食欲大起。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去下菜单的那个领头小弟碎跑着进入了包厢内。他两臂环抱,托着一个硕大的铜锅,阵阵香味正是从那铜锅中散发而至。

高德森使了个眼色,领头小弟便将铜锅放在了阿华面前。却见里面满满一锅,炖的都是通红油亮的肉块。另有小弟上前拿起锅中的舀勺,给三位大哥的碗中各自盛上了一勺肉。

高德森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吧,千万不用客气。”

龙哥早已被那肉香勾起了馋虫,他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边吃边赞:“不错不错,高老板手下,就是个厨子也非同凡响啊。”

高德森也夹起一块肉品了几口,同时招呼阿华:“阿华兄弟,别愣着啊,这道菜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那我倒要仔细尝尝。”见对方如此热情,阿华也不好太过冷漠,他夹起碗中肉,入口之前又不经意地问了句,“的确是很香啊,这是什么肉?”

高德森双目一凛,道:“狗肉。”

阿华一愣:“狗肉?”

“阿华兄弟刚才不是说:不懂养狗,只知道吃狗肉吗?所以我就让手下宰了刀疤,做成这锅狗肉,请阿华兄弟一饱口福!”高德森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阿华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哥听得瞪圆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然后他忙不迭地把口中还未嚼烂的肉通通吐了出来:“这……这是刀疤的肉?!高老板,你,你这又何必?”

“在兄弟面前,一条狗算得了什么?”高德森却把口中的狗肉畅快淋漓地吞入腹中,神色泰然自若。

阿华手里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他看着眼前这个鹰钩鼻的男子,终于理解了邓骅为何会把此人列为自己的头号对手。如果说此前的交锋曾让阿华渐渐轻敌,此刻他的后背却实实在在地透出一阵彻骨的寒意。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其手段之阴狠毒辣,简直是闻所未闻!

且不说此人只为了展示诚意,便把跟随自己多年的爱犬炖成了一锅狗肉,更加可怕的是,他只是通过一张菜单向属下传达了自己的命令,而看到菜单的小弟竟没有提出任何的疑义,可见此人平时言出必行,在众人面前早已积累下令人思之可怖的威严!

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的凶狠之徒;这是一个为了利益,不惧割肉断骨的亡命之徒;这是一个赏罚分明养着一帮死忠小弟的野心之徒!无论是谁和这样一个人为敌,都会是一件极为凶险的事情!

高德森看出了阿华情绪上的变化,他给自己的杯子里再次斟满了白酒,举杯冲着两位来客敬了一圈,道:“怎么样?有了这锅狗肉下酒,两位应该不会再空端此杯了吧?”说完之后,他自己又是一干到底,同时用鹰一样的目光盯视着身旁二人。

那目光中透出巨大却又无形的压力。龙哥被这压力迫得几乎喘不过气,终于,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慢慢地送到嘴边,一咬牙,咕噜一声喝了下去。然后他转过头来,和高德森一起把目光集中在了阿华身上。

良久的沉默之后,阿华这才开口:“高老板的盛情阿华心领了,但这锅狗肉,我确实是吃不起。”

高德森等到了最终的回复。这回复虽然让他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长叹一声之后,他把手中的空杯子轻轻放回到桌面上,森然说道:“如果这锅狗肉你不愿吃的话,恐怕以后也就没有给你吃的菜了!”

“我明白。”阿华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道了句,“告辞了。”说完之后也不等高德森答复,竟自行离去了。

“这个……”龙哥被独自撂在桌上,显得颇为尴尬,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德森,“要不,我再去劝劝他?”

高德森摆摆手:“不用了。”他又夹起一块狗肉,一边大嚼一边感慨着,“这么香的肉有人就是不吃,他自己要饿死,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吃我们吃!”龙哥宣誓般的大声说了句,然后他也夹起碗里的狗肉,无所顾忌地大吃起来。

当阿华走出旺海酒楼的时候正值中午,阳光明媚,暖风徐徐,可他却有一种被狂风骤雨重重包卷的压抑感觉。

即便已经有了种种不祥的预感,但这番狂风骤雨来势之快之猛,还是出乎了阿华的意料。

下午两点半,阿华带着他的团队来到了普兰会议中心一层大厅,新城那块地皮的拍卖会即将在这里进行。

高德森正坐在拍卖席最中心的位置,他懒懒地叼着一根烟,神态悠闲。而其他的与会者在进入现场之后,都会主动和高德森打个招呼,大家相视一笑,很多事已心知肚明。

高德森并没有说大话,他确实已经搞定了所有的竞拍者,那些人今天来到会场只不过是当一回陪衬。

“搞定”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包含着太大的学问。对不同的人需要用不同的手段,有时候玩的是“钱”,有时候玩的则是“命”。

当然也有一些人,不管你玩“钱”还是玩“命”都没有用,这个时候就没法玩了,只能硬碰硬地去拼“实力”。

高德森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总能准确地判断出敌我双方的实力。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拼,什么时候不能拼。

邓骅得势的时候,整个省城的人都在看着高德森,等着他与邓骅之间的龙争虎斗,但他却退却了。只要邓骅势力染指的范围,高德森从不去争,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那个实力。

很多人从此以为高德森不过如此,不过这些人多年来积攒的认识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被彻底扭转。

邓骅死了之后,高德森便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他相信在整个省城再没有人能拼得过自己。

确实,他的实力很快扫平了一切,现在能站在他面前的就只有龙宇集团,只有那个不肯吃“狗肉”的阿华。

当阿华走进拍卖厅的时候,高德森特意起身向对方挥了挥手,他满脸笑意,像是在和最亲密的老朋友打着招呼。

阿华却只是略略点了点头,然后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无表情。他不喜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真诚的还是虚伪的情绪,因为很多时候你精神上的弱点正是通过这些情绪传达给你的对手的。

最重要的是集中精神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是阿华此刻正在恪守的准则。而对于敌我之间的分析,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深入地钻研透彻了。

“这次拍卖的地皮,总面积是60亩,合计4万平方米。按照的规划容积率,这块地可以建造出来的商品房总面积为8万平方米。现在新城地区的商品房均价在3000元每平方米,建筑和其他成本1000元每平方米,所以我们花2000元每平方米楼面费用,理论上是个不赔不赚的局面。这样计算下来,这块地的最高价值为亿元。

“不过我们还要考虑新城地区房产价格的增量,根据我们的研究,该地区的房价两年后至少在4000元每平方米以上,这样这块地皮的最高价值可以达到亿元。

“这些都是透明的部分,大家都会算,而龙宇集团还有某些隐藏的优势。事实上,我们可以把容积率做到,这上上下下的关系邓总当年早已捋平,所以我们可以建设的商品房面积其实是12万平方米,折合成土地价值是亿,也就是说,亿才是我们参与这次竞拍的价格红线。

“考虑到高德森也对这块地皮势在必得,所以我们在竞价的时候,还可以再突破一些。如果高德森喊到亿,我们可以喊4亿。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数字,很可能赚不到钱,但即使是赔,也在龙宇集团可承受的范围之内,只要能打压住高德森,这个险值得一冒。如果高德森继续往上喊,我们就不要跟了,等着让这块地把他自己拖死吧。”

做出这番分析的龙宇集团首席工程咨询专家,阿华对他的眼力和计算精准度毫不怀疑。所以今天他来到拍卖现场根本就不用考虑高德森想干什么,他只要按照专家制定的方针来运作,其他的事情随便高德森怎么折腾。

高德森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香烟,不知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下午三点,拍卖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先是宣读了竞拍者名单,然后又报出了竞拍低价亿元,同时宣布启动竞价程序。

“亿。”前排一个矮胖子最先举牌。不过随后就有人紧紧跟上:“亿。”这次举牌的是个中年女子。

“亿。”

“亿。”

“亿。”

……

举牌报价者络绎不绝,但报价的增幅却不大。阿华冷眼旁观,他知道这些举牌者只是在烘托气氛而已,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参与者。

真正的参与者除了自己,就只有那个坐在人群中吞云吐雾的高德森。

当那些陪衬基本上都举了一圈价牌之后,高德森终于开口了。

“亿。”他报出了目前为止的全场最高价格。

现场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喧嚣的竞价声骤然停歇下来。大家似乎都被这个价格镇住了,虽然谁都明白亿还远远达不到竞价的上线。

“亿第一次。”主持人开始报锤了。

高德森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角落里的阿华,他知道只有那个人还会继续往上抬价。

果然,阿华在主持人第二次报锤之前喊出了自己的价格。

“3亿!”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气势十足。现场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向着阿华投射过去。他报的价格不仅大大超出了高德森的报价,甚至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人对于这块地皮的估值,怎能不让人惊叹三分?

而这也正是阿华想要营造的效果。他深信高德森必将在竞拍价格上和自己纠缠不休,既然如此,索性第一次便报出高价,在气势上先压住对方。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阿华转头看向高德森,他的目光极为坚定,传递着一种人人都能读懂的强硬信号。

高德森避开了阿华的视线,他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板上,用鞋底认真地踩了几下。

“3亿第一次。”主持人又开始报锤。

旁观者转移了焦点,他们纷纷看向高德森,等待着他的反击。

阿华也在等待着,相信高德森不会就此认,而且以此人的本事,他同样可以在这块地皮上盖起超出规划容积率的房子。所以3亿绝不是他们这场争斗的终点。

“3亿第二次。”

高德森却只是埋着头,他还在和那根可怜的烟蒂较着劲。

有些沉不住气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个不可一世的高老板难道就这样被阿华一击拿下?

就连阿华自己也有些纳闷了。高德森此刻的表现好像他才是个真正的陪衬,现场将要发生的状况根本和他毫无关系。

众人没有等到高德森的反击,他们等来的是主持人一锤定音的喊声:“3亿,成交!”

拍卖席上一片茫然,所有的人都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表情。他们想不通高德森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策划了这么一场拍卖会,难道就这样甘心给阿华做了件嫁衣?

这时高德森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阿华笑了笑,送上了一个祝贺的手势。

对方的笑容并不是伪装出来的,阿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现场的形势也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催促:“请中标的龙宇集团过来签署相关文件。”

阿华等人起身向着主席台走去。在这个团队中有律师,有经济分析员,有理财师,个个都是顶尖的人才。

主持人摊开一叠文件,同时叮嘱道:“你们需要在三个工作日之内先缴纳百分之十的定金,否则拍卖的结果无效,认购资格顶替给现场第二高的出价者。”

没问题,阿华掏出钢笔开始签署那些文件,同时他吩咐身后的理财师:“给银行打电话约一下,我们明天过去转账。”

理财师自觉地撤到一边去打电话。两分钟之后,阿华签完了文件,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理财师的电话捏在手上尚未挂断,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艰难说道:“华哥……集团的账户刚刚被……被冻结了!”

阿华蓦然一震,随即下意识抬头往拍卖席中心的位置看去。

高德森依旧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他又新点起了一根香烟,嘴角正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阿华火急火燎地赶到龙宇大厦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大厦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走进走出,把一台台电脑主机搬到警车上。

留守大厦的属下向阿华汇报了相关情况:这批警察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到的,他们对大厦的办公区域进行了清场,然后一部分人在清找集团的各种文件,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搬运办公室里的电脑主机。

阿华在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找到了带队的警官,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净男子。在得知阿华的身份之后,男子掏出了警官证展示了一下,同时自报名号道:“我们是省城公安局经侦大队的,龙宇集团涉嫌一系列的经济案件,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阿华当然不会和警方硬碰硬,他只好乖乖地跟着经侦大队的干警们回到了警局。不过他在应付审讯方面早已百炼成精了,不管警察提出什么问题,他都以刚刚接手集团事务为由,以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泰然待之。

不过他内心深处却越来越感到惊骇,因为那些警察的提问条条都直指龙宇集团曾经的污点所在。这些污点如果被查实,整个集团都将面临着崩溃的危险。

好在阿华以前一直是以保镖身份出现在邓骅身边,好多事情没有真凭实据倒也追究不到他的身上。

饶是如此,这一番半软半硬的审讯也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阿华才获准离开经侦大队,同时被勒令禁止离埠,随时听候传唤。

与警方全力周旋了十多个小时,即便是阿华这样精力充沛的悍将也难免有些头昏脑涨。他直接打了辆出租车往凯旋门大酒店而去,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谁知下了出租车一看,酒店前竟也停着警车,同时酒店大门口还被拉上了警戒线,酒店内的一些工作人员似被赶了出来,正站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而警戒线内尚聚集着大批的住客,正在接受警察的盘问和搜查,半天才获许放行一个。

阿华心头禁不住一阵恼火。如果说龙宇集团本身历史就不干净,警察找上门来无话可说,这凯旋门大酒店可是邓骅生前特意注册在妻子名下的企业,除了有些灰色的经营项目之外,别的地方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现在警方居然把整个酒店都封闭了,他们的权力从何而来?

想到这些,阿华便理直气壮地走上前,直接跨过警戒线向酒店内闯去。

“站住!”一个警察马上过来把他拦住,“你干什么?”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阿华冷冷地反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你是负责人?”警察上下打量了阿华几眼,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然后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刑警队的,正在办案。”

刑警队?阿华心中更加踏实了。如果是酒店的灰色项目犯了事,那应该是治安大队的管辖,现在他面前却是刑警队的人马,那这个案子肯定和酒店本身没什么关系。难道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在酒店客房里犯了案,以至于引来了这么多警察?看这架势,案子怕是不小呢。

正思忖间,酒店大堂内几个正在盘查住客的警察已循声往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身着便服,看起来当是带队的负责人了。

阿华看到那人时不禁愣了一下,而对方也有些意外似的,脱口道:“是你?”

原来那身穿便装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省城刑警队的队长罗飞。几个月前阿华设计杀死林蒙二人的时候曾和罗飞有过激烈的交锋,他的杀人手段虽然被罗飞识破,但因为韩灏的死亡,罗飞无法获得足以给阿华定罪的证据。所以此案一直还悬而未决,两人之间留着不小的梁子。

阿华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不过他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反而迎上两步主动握手道:“罗队长,你好。”

罗飞也场面化地应了声好,同时问道:“这里是你负责的?”在他身边一个略显文质的警察正对着阿华怒目而视,此人正是罗飞的助手尹剑,他对阿华逼死韩灏的往事一直耿耿于怀。

阿华点点头,反问:“出什么案子了?”

“贩毒。”罗飞简短地回答,“我们跟了一个星期了。”

阿华“哦”了一声。即使邓骅在世的时候,也已经好多年没有碰过毒品了,所以这样的案子肯定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在这里交易的?”他又问。

“对。”

“既然罗队长都出手了,那肯定是人赃俱获吧。”

“人是抓住了,但毒品还没有找到。”罗飞转头环顾了一下,“不过肯定就在这幢大厦里。”

阿华苦笑了一下,他总算明白警方为什么要把这座大厦封闭得严严实实,大动干戈。除非他们找到了被隐藏的毒品,否则酒店的戒严不会被解除的。

“希望你们快点完事。”阿华不得不提醒罗飞,“我们这里停业一天,那可是十多万的损失。”

“我们会尽力的——不多说了,我这里正紧张呢。”罗飞表达出告辞的意思。

阿华当然也没兴趣留下来看热闹,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出了酒店。正想着再打个车回住处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华哥!”

阿华转过头,却见一个瘦弱清秀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因为衣着过于单薄,虽然在煦暖的早春,女孩仍然被冻得瑟瑟发抖。

“明明?”阿华认出女孩正是前天晚上给自己“服务”的那个小妹,“你在这儿干什么?穿得这么少。”

明明委屈地嘟起了嘴:“衣服都在酒店里呢……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啊。”

阿华知道新来的小妹都是在酒店内集中住宿,若离开酒店倒的确是无家可归。他便有些心软,想了想道:“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谢谢华哥!”明明的脸色立刻阴雨转晴,变得比六月天还要快。

阿华伸手拦了辆车,先把明明送到后座,自己正要跟上车时,忽听得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号码显示来电的是梦乡楼的大堂经理,梦乡楼同样是邓骅生前注册在妻子名下的餐饮企业,是整个省城屈指可数的几家高档酒楼之一。此刻酒店经理忽然打来电话,阿华料想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传来焦急的声音:“华哥,你快过来看看吧,酒店出事了!”

“我马上就到。”阿华也不细问,直接挂断电话,同时把明明从出租车里拉了出来。

“哎,华哥……”明明的脸色倏地一下又变了回去,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

阿华掏出钱包,翻出两百块钱,然后又解下一串钥匙一股脑塞给明明:“城里水乡19号楼1402,自己过去吧。”说完之后也不等明明反应,便自上车拉好车门,对那司机说道:“梦乡楼,越快越好!”

十五分钟后,阿华抵达了目的地。大堂经理早已在门口候了多时,这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作马亮,平时办事利落得很,若不是真的遇上棘手的事情,他也不至于急着向阿华求救。

阿华问了句:“什么情况?”脚步却不停,直接往酒楼内走去。马亮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速度,一边跑一边说着:“早上一开门就来了一帮人,每人占了一张桌子,只点一瓶啤酒和一盘炒土豆丝……”

小伙子话还没有说完,阿华已经全明白了,因为那副场景已经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他的面前:在酒楼的一层大厅内,每一张餐桌前都坐了一个年轻壮硕的男子,他们全都剃着锃亮的光头,正就着一盘土豆丝慢条斯理地喝着啤酒。

“华哥,你看他们这副架势,还有哪个客人敢进来?”马亮指着那些男子继续说道。且不说那一颗颗光头就让人看着发毛,不少男子还故意卷起袖管,露出胳膊上乌七八糟的刺青,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路货色。而他们吃东西的速度则慢得惊人,每次只夹起一根土豆丝,照这速度,这盘菜直到晚上打烊也未必能吃完。

“谁是领头的?”阿华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一边凝起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光头男子们也注意到了阿华,不过他们一言不发,只装作没看见似的。

马亮摇摇头,表示看不出来。

阿华略沉思了片刻,又低声吩咐马亮:“到后厨招呼一下,每桌给加一个菜,多找些服务员同时端上来,大声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送的。”

马亮虽然想不明白此举的用意,但还是很干脆地应了声:“好嘞。”不过刚刚迈出去一步,他又折回来问道,“加什么菜?”

“土豆丝!”阿华不假思索,“他们不就爱吃这个吗?”

马亮一溜小跑扎入了后厨,阿华则踱到了大厅前台,把身体半搭在台板上看着那些男子。众男子毫不在意,你看你的,他们是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速度慢得像蜗牛,食口小得像蚂蚁。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马亮从后厨出来,凑到阿华身边道:“土豆丝都准备好了。”

阿华点点头:“上菜吧。”

马亮便扯起嗓门,像扩音喇叭似的:“上菜!”

随着这声呼喊,一溜服务员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后厨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盘土豆丝。到了前厅之后,她们各自找好目标将那土豆丝送到了光头男子们桌前,同时大声报出了菜名:“素炒土豆丝,华哥送的,请慢用!”

这队伍足有几十号人,前面尚是年轻的女服务员,后面连膀大腰圆的厨子也上场了,想是端菜的人不够,又得满足阿华“同时上菜”的要求,所以只好拉鸭子上架了。

这一番上菜气势恢宏,报菜名之声此起彼伏,短短十几秒钟之内,每个光头男子的面前统统又多出了一盘素炒土豆丝。

这个变故显然出乎光头男子们的意料,很多人脸上都现出茫然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们便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目光齐聚向大厅东南方向四十八号桌上坐着的那名男子。

那男子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右臂上文了一株青松。唯有他目光不乱,点头向服务员道了声谢,然后拿起筷子,从新上的土豆丝中夹起一根送入了口中。

其他男子见状便稳住了心神,又像先前一样自斟自饮,只是他们现在夹菜的时候又多了一个选择——虽然菜品同样还是土豆丝。

阿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一转身从前台酒架上取下一瓶白酒,同时告诉马亮:“给我拿两个杯子来。”然后他便提着那瓶酒向着四十八号餐桌走去。

右臂文青松的男子抬头瞥了阿华一眼,他看出对方正冲着自己而来,但他仍然不动声色,只是一根一根地夹着土豆丝。

阿华在那男子对面坐下,马亮紧跟着跑过来,把两只酒杯放在了餐桌上。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阿华看着那男子问道。

男子终于放下手中的筷子,他毫不示弱地回视着阿华,片刻后才开口道:“贱命一条,没什么称呼,兄弟们都叫我老五。”

阿华点点头,他打开那瓶白酒斟了满满两杯,自己端了一杯,把另一杯推到了老五面前:“啤酒对兄弟来说太淡了吧?我这店里别的不敢说,好酒有的是。来,我请你喝一杯。”

老五嘿嘿一笑:“我可是要天天来的,你请得起吗?”

“别人能请你喝多少天啤酒,我就能请你喝多少天白酒。”阿华把酒杯往前更推进了一步,话语中透出诱惑的意味,“兄弟,哪种酒好喝,选择一下吧。”

老五却变了脸色:“好不好喝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喝又是一回事。华哥既然在旺海酒楼拒绝了高老板的狗肉,为何还要拿这样无聊的选择来为难兄弟?难道我老五就长着一副见利忘义的面孔吗?”

听到对方的这番言辞,阿华神色一凛,目光中倒添了几分敬重的意味。沉吟片刻后,他端起自己身前那杯酒说道:“是兄弟我冒昧了,这杯酒我自罚。”言罢便一饮而尽。

老五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他回了句:“华哥言重了。”然后自己也喝了一杯,不过喝的仍是先前的啤酒。

既然谈不拢,阿华就不再多说什么,他拿起带过来的那瓶酒,离席而去。马亮紧跟着他,一路又回到了前台。

“亮子,打电话给豹头吧,让他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阿华把酒放回酒架,淡淡地说道。

马亮一听豹头的名字,两眼立刻发出了兴奋的光芒,他压低声音问道:“华哥,要开打吗?”

阿华点点头:“打,必须要打了!”

“就是得打!”马亮跃跃欲试,“这帮孙子,装逼也不选个地方。一会儿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土豆丝一根根全给我吐出来。”

阿华却转头用目光蜇了马亮一眼:“你想什么呢?人家正常吃饭,你打什么打?而且这是咱们自己的饭店,打了以后生意还能做吗?告诉豹头,让他把兄弟们都拉到皇宫夜总会,我在那里等着他们!”

“哦……”马亮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鲁莽,怯怯地瘪了瘪嘴。然后他便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后厨方向走去。当呼叫被接通的时候,他回头远远地瞪了老五一眼,心中暗暗骂道:“孙子,你等着吧,早晚有你拉稀的那天!”

皇宫夜总会位于市中心的花园广场。此地据说在几百年前曾是某位皇帝南巡时的行宫所在。五年前市里开发了这块土地,搞成一个大型的花园式休闲娱乐广场。邓骅便买下了广场边最为上风上水的黄金地段,建起这座夜总会,命名为“皇宫”。

这家夜总会同样是挂名在邓骅妻子的旗下。看来即便在邓骅最为辉煌的时刻,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一身所处的危局。所以他在龙宇集团之外专门置办了三处实业留给妻儿,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