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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送别 下(1 / 3)

第六十章送别下

“如此俗语,真真是小人之心。只求爱财爱利,半点高妙心思也无,还不速速退去,竟犹自肖想博得一言半句的赞赏?”徐允谦听得摇头挥手,哈哈大笑一场,方撇过头与孟氏笑指着敏君道:“这么个劳什子,亏得素日说谈行事稳重,若是真个露出个馅儿来,只怕人人都得瞠目结舌,避退三舍了。”

孟氏与繁君早在敏君回话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再听得徐允谦这般品评,越发笑得不行,一个只搂着敏君笑着喘气儿,另一个也是掩嘴嬉笑,眼角一点泪光闪动,却又有点不同。

敏君见着逗乐了这满屋子的人,心里欢喜,面上却故意扳了起来,跺了跺腿道:“爹爹这话说得着实不妥,哪怕我爱财爱利。原是小人中的人物又如何?我们女子本就该和小人为伍的,爹爹这般学识渊博,竟忘了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惹也的圣人教训不成?”

这话一落地,就是徐允谦也是撑不住,立时大笑出声,只摇头指着敏君说不出话来。好半日,那孟氏瞧着着实说笑太过,怕敏君这会子下不得台面,忙忍住笑意,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好,这话说得好。那什么高士君子,原就是难做难过日子的。餐英饮露风鬟雾鬓之类的听着是风雅,可也就偶尔心思一动来的,若日日如此,哪个女儿家受得住?敏君抛了那些个虚名,只认实在的,倒也不错。旁的不说,这慧极必伤,郁结成疾之类的,我们是不必担心了的。”

“娘真真心里没了女儿,竟是比爹爹说得还要严苛。”敏君听得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有一点嘟囔的不忿:“往日里女儿也是有风雅的时候,只是这风雅也不能当饭吃。若真个天天风雅的,我瞧着那乞丐便是最风雅的,只是到底是凡胎,不比仙人。面上的风雅,也盖不住心里头的。”

这一番话说来,她自个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出来,满屋子里郁郁不舒的气氛便散了好些。敏君瞅着孟氏笑完后脸上略有些倦怠的神色,又想着碧痕到底过世不久,繁君先前勉强装着欢笑之态,这会子也怕多有些撑不住了,便再轻声说了两句话,就与繁君一起退了下去。

徐允谦见着自家两个女儿都下去了,转头看着孟氏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倦怠神色,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瑛娘,你且安生睡一会吧,旁的事,还有我在呢。”

孟氏闻言,由不得心里微微一颤,忽而记起当年一针一线亲自做着红嫁衣的心情,那般羞涩,那般期待,她曾经以为自己忘却了当时的心情,现在方才知道。那不是忘却,只是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磨去了,藏在心底。而现在,它又是隐隐抽出枝芽来……

敏君最后一眼瞧到了徐允谦的举动,她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若有所思转头在繁君身上凝视半晌,看着她虽也见着了,却一丝情绪也没有的侧过脸去,唇角微微动了动:“繁君……”

“姐姐,可有什么事?”繁君静静回过头,眉眼安然,仿佛是一朵风中绽开的花,虽然娇美秀丽,却又透着一丝别样的脆弱:“若是没事,我想回那边的宅子里去。”

“你身子也不大好,何必这般折腾。若是姨娘见着了,心里也不会好受的。”敏君停下步子,看着独自静静站在一侧的繁君,眉眼舒散:“若心里头真真磋磨不过,何不去大哥那里走一走。我想着他大约也盼着你过去的。”

繁君闻言猛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遮掩不住的惊诧,半晌后,那些情绪便又渐渐柔软温和下来:“姐姐,多谢你了。”她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说别的,就是侧过身,径自沿着走廊缓缓而去。

昏暗的日光下,她矮小稚嫩的身形在地面上晕染出一道长长的身影。前面微微有些明亮的光,却是不大分明。敏君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唇角边那一丝清浅的笑意也渐渐深刻了起来:虽然瞧着身形小,步子也缓慢,前头的光芒也不亮,但若是就这么走下去,也必定会走到她想要到的地方吧。

只是,有些时候,还是要忘却那一点小小的算计,方才好。

“姑娘……”就在敏君眉眼缓和抬头看着繁君离去的时候,身边候着的锦鹭终究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唤道:“您身子可还病着呢,万不能在这时候吹风了。”

“嗯。”敏君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辩驳的话,就是搭着锦鹭的手慢慢地往回走去,一边还问着先前嘱咐过要买来的丝线布料:“锦鹭,先前我说的那些丝线布料,可都准备妥当了?”

“一时出了许多事,也抽不了身回去瞧一瞧,倒也不好说。”锦鹭闻言,低头想了想,便是道:“不过那采买东西的周大娘素来行事爽利,凡是嘱咐她的事。无不立马赶着做去,想来这次也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敏君点了点头,又说说了两三句话,就是回到了自个的院子里——那边早有青鸾站在那里候着了:“姑娘可生回来了,这满府流言蜚语传得什么都有,听着就令人心惊,好在顾念赶回来了,不然,我可受不住这些,总要赶过去瞧一瞧才安心。”

“一点字小事,这般折腾着做什么。你又不是不晓得这里牛鬼蛇神多了去。最是爱嚼舌的,说得多了,少不得自吹自诩,好在人前得意。”敏君听了却不当一回事,只是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头弹了青鸾的额头一下,道:“不必理会那么多,自个过自个的安生日子便是了。

“姑娘说着倒是轻巧,可听者的时候,哪里还想着那么多,只将心提着吊着的盼着的,坐立难安。不然,姑娘之前强撑着为了个什么?还不是听了事,心里头焦急。”听着敏君这般说来,青鸾却是不领会,只是撇着唇嚷了两句,方又打起精神扶着敏君。

“好,我的好青鸾,这么个天儿,赶紧回去说话可好?到了屋子里头,任凭你嚼多少舌头,我都听着。”敏君笑着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青鸾的头,一手拉着锦鹭,笑着回到了屋子里。

青鸾犹自絮絮叨叨,锦鹭在一边凑了两句话,就是出去一趟从那周大娘那里拿了先前敏君所说的线绳布料等物,放入一个针线篮子里,一并送到敏君身边:“姑娘,这是那周大娘采买来的东西。因着姑娘没有细说,她想了想,除却最合适的几样料子外,又添了些御寒的绒线绒布毛皮,量儿倒是不多的,只给姑娘掌掌眼,瞅准了什么好,再去买也不迟。”

敏君点了点头,从里头翻了一会。就是调出几样瞧着色泽好质地柔软又厚实的出来:“照着这些个寻便是了。你告诉她,料子一定要寻上上等的,这是我要做了送人的,万不能轻忽了去。”

锦鹭轻声应下,拿着那几块料子出去嘱咐一番,方才回来。而这个时候,敏君已然靠在床榻上,细细地做起针线活儿来了。她素日做事都是极专心致志的,加之近来日日都动手做一点半点的,针脚也渐渐细密起来,速度更别说,比之当初头一次做的那些,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是几个时辰过去,那一双手套方才了个模子。敏君放下针线,伸了个懒腰,便是要茶:“总算做了一个地址的模子出来了,下面倒也简单了许多。”说完这话,那锦鹭已是端了茶送过来:“姑娘吃茶。”随着话,她低头打量了那奇形怪状的东西,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忍不住道:“这小东西瞧着怪里怪气的,姑娘真个要送到瑾少爷用?往日里瞧着,瑾少爷也不是那等娇生惯养的,如何受不得一点苦楚?”

“这哪里是什么一点苦楚的事儿。”听得锦鹭这般说来,敏君放下手中捧着的茶盏,搓了搓已经有些发凉的手指,叹道:“你瞧瞧,我这会子做一点针线,这手指头便有些发凉僵住。这还是南边,若是北方,你瞅着会是怎么样?我这还是动针线的小事儿,苏瑾到了那里,可不是做公子哥儿一般的款儿,原是要早起做操,晚上读书,又是那等粗粝的军营里头,骑马习武,日日都得在外头冻的,我想着,若是没个什么护住,只怕头几日就够他十指皲裂,没一个好的了。”

青鸾听了,也是咂舌,一脸惊诧:“竟是到了那地步?我平日里烫一下就得叫唤半日的疼,这十指连心的,瑾少爷向日里虽是个好的,性子瞧着却有一点傲气,说不得怎么憋足了劲头做事。要是这么说着,只怕身子受不住。”

“如何不是呢。”敏君闻言叹息了一声,眼前仿佛浮现出苏瑾那双清亮而幽深的眼睛,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却是真正拥有器量心胸,坚忍不拔的少年:“只是他这样倔强坚韧,聪敏好学的人,心中自然有志向,纵然拦得住一日,也拦不住一生。我能做的也不多,只帮着一点外物,让他能在先前一段时日,不那么难过罢了。”

锦鹭听得微微一愣,侧过脸看向敏君:“照着姑娘的说法,难道瑾少爷用了一段时日,便不会再戴着这些个听则像是御寒的东西?”那为什么姑娘这会子强撑着身子做这些个?横竖,也用不着多少时日的。

轻轻笑了笑,敏君低下头,没有再解释什么,但心里头却是隐隐有一点确定:以苏瑾的心思,他自然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这会子过去凭着初来乍到,又是个少年,能略略用着,可要是晋升了,对着手下就不好再有什么特殊的装备了。

否则,下面的人怎么会看得顺眼?那可是军营,不是这朝堂上头的勾心斗角之辈,多半的士卒,那也是心思直白得多,又是平民出身,见惯了各色有权有势的人,心里不定不喜那些个瞧着有一点公子哥的做派与模样。

敏君在心里头细细想着,唇角的笑意越发得浓重起来,也就是这样,她只要有一点空隙,便是动手做针线活儿。三日下来,那手指头竟都有些青紫起来,指尖更是个个都戳了或多或少的针眼。

将中指的指尖在一边放着的淡盐水中浸泡了一下,又用洁白干净的巾帕轻轻拭去那然这一点血色的水痕,敏君看着眼前这几样东西,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来:“总算掐着时日做完了,倒是能松一口气了。锦鹭,你讲这些个东西包好,放在匣子里头,我想想还有什么该是一并送去的。”

锦鹭轻声应了一句,脸上也露出一点疲倦的神色来。她拿着一把剪刀,减去敏君身侧放着的那一盏灯的灯芯,再稍稍挑了挑灯芯,使得整个屋子都略微亮堂了些,方走到一侧寻出个小匣子并一块细布来。轻轻用那一块细布包裹好了几样东西,将其小心在匣子里放置妥当,锦鹭方站起身,重头走到敏君的身后,细细揉捏捶打:“可算妥当了,姑娘还不睡去,若是明日起不了身,可怎么将东西送过去?真个还要想什么,明日早上再想,却也不迟。再怎么着,也比这会子头也昏,手也疼的时候精神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