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君说得极快,但到了最后的时候,言辞也比前两句缓和了许多,多了些恭敬的称谓。这般层次分明,倒是显得她开头不过一时心急,后头缓过神来,也照着规矩礼数说来。
“你!”朱氏脸色涨得发红,可细细一想,却又不由得青白交加起来:照着这话,难道自己这一会做得竟是错了,没有看准要穴?还是说,这孟氏面上恭敬,心里头却是明白不过的,竟是想方设法揪出自己的错处?2,必定是后头的,否则怎么这么凑巧,那一群姑娘便是这会子赶着过来。想到这里,那朱氏也不再顾忌,直接就是发作出来,竟几步窜了上来,眼瞅着就要对梦实现下手。
那边敏君一时被唬得脸色发白,虽然软手软脚的,却还是赶紧扑到朱氏的身上拦住。那朱氏素来在孟氏身上发作惯了的,此时闷头气一冲,也没在意,眼瞅着一个黑影,就是抬腿要踢过去。
一干姑娘家如何见过这般场景,各个都是吓得花容失色,独有几个能撑得住的,也是瞪大了眼睛,一时呆住说不出话来。只朱欣并里头一个江颐,素来胆大,反在恼怒之中,也是飞身上去拦住,当下一个伸手劈向那只朝敏君而去的腿,一个伸腿劈空扫过。
朱氏只觉得四周景物一阵晃动,正头昏眼花,从骨头里泛出一阵剧痛,她由不得脚下一软,便是摔落在地上,浑身发痛不说,整个人竟是软软的瘫在地上,怎么都起不了身。正待痛斥,那边王氏着实看不下去,铁青的脸站起身来,狠狠将手上的茶盏摔在地上,冷声道:“够了!”
“老太太!”
“太太!”
听到里头声响不绝,外头的丫鬟婆子也是顾不得,赶紧跑进来。看着一群美人儿的姑娘各个瞪大了眼睛,花容失色不说,老太太铁青的脸站着,三奶奶三姑娘两人一坐一软到在地,更有太太整个人如同一滩软肉一般趴在地上起不来。当下立时各个叫唤起来。
或是喊着老太太,或是喊着太太,另外还有别家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起涌了进去,当下又喊着奶奶姑娘的,各有不同。
看着这么个场面,王氏只觉得脸上噪得慌,咬着牙使劲用拐杖砸了地面几下,看着满屋子的人都渐渐安静下来,她方冷声道:“太太忽然发了癔症,扶着太太回去!”说完这话后,她转过头狠狠瞪了孟氏一眼,眼中满是迁怒的忿然:“谦哥儿媳妇,这会子,你也不必伺候你婆婆,仔细自个身子,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只怕满城都得说我们徐家的不是!”
孟氏心里冷笑,她早就知道王氏是什么性子的人,虽然这会子她基本是对朱氏没了耐心,可厌憎自个的心,只怕还在这之上!你做初一,难道我便不会做十五吗!因此,不等王氏说完一般的话,她就是低低一声,歪头昏了过去。等着王氏这一通话说完,映衬这么个场面,诸家姑娘面面相觑,心里都是一阵发寒,由不得往后退了几步。
“真真是威风得紧!”朱欣原就不将朱氏看在眼中,将她拦下后,就转身扶起敏君。没想到一番兵荒马乱之后,这王氏还说出这样的话,她站起身冷哼一声,刚吐出一句话,那边江颐已然几步上前,嚷嚷道:“孟姨,您怎么了?”
这个江颐原不曾见过孟氏,只平素就是热心肠的,甚是急公好义,自觉有点亏欠敏君,立时跳将出来。不过,待得拦下朱氏后,瞧着她如此状况,她便有些讪讪说不出,往后退了几步,正正好站在孟氏身边。由此,孟氏昏过去的时候,她头一个瞧见,当即就是喊了出来。
“娘……”敏君虽说昨日被孟氏稍稍点拨了一番,心知孟氏早就有了准备,必定不至于到什么无可收拾的地步,但听到那一声后,到底还白了脸,撑着身子扑了上来,一面喊,一面梗咽起来。
“真么想到……”
“我先前听着还当是流言……”
“姑娘,这徐家怎么就这样的事儿都有……”
“真真是戏上都没有的……”
“可怜,据说先前还闹了一场,眼下双身子都这般,前头可真真是……”
敏君听了这些,仿佛缓过神来,忙就摇摇摆摆站起身来,喘着气白着脸,拽着朱欣的手低声求了两句,请她暂且招呼那边的姑娘,待她致歉等等。朱欣见着如此场面,自不想离去,可有耐不住敏君相求,便有些犹豫不决。
江颐见了,便推了朱欣一下,自己上前扶住敏君让她坐下来,一面又一叠声唤了自个丫鬟:“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朱欣见了,略略一想后,虽然还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招呼诸家姑娘离去。只在走出去咳嗽了两声,眼神在王氏身上转了一圈,方冷哼一声离去。
到了这个地步,不说王氏,就是朱氏也渐渐冷静下来,她们想着这一番事情出来后,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当即脸色大变,边上伺候的丫鬟婆子见了,都是噤若寒蝉,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时候,敏君瞟了两人一眼,估摸着那些个姑娘才出了门,该是能听到几分隐约的话,便装着刚刚缓过气来,哑着嗓子道:“老太太、太太,这般情况还要我们这些晚辈恭送吗?照着礼数来说,我这个做曾孙女、孙女的,不论受了什么,都是一句话也不能多说的,可娘她着实太苦了!她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没个好出身,又因着爹爹不是个受宠的,凭什么狗屁倒炉的事都抛到她的头上去!京中流传太太苛待娘,你们装模作样说着是流言!可满府谁个不晓得,你们对这娘说打就打,谁骂就骂!什么流言,若真是流言,这天下竟是没什么假话了!娘身怀有孕,兢兢战战不敢吭声,谁知那朱峰来了信,你们当头一巴掌,不孝的污水就是泼了上去!差点就是送了娘的命!而后你们说是上门看望,进门就发作丫鬟,使得娘受惊过度,多少大夫过来都是摇头,不是毕大夫过来,便遂了你们的意!这会子又是寻出话来,眼瞅着娘这也昏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足的!三番五次登门,次次都是咄咄逼人,狠心辣手!我也横了心不理什么礼数什么名声,说一句:这夜路走多了,也要遇到鬼的,老太太、太太还是小心些,免得什么时候梦魇住了!”
她一番话说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快,却又字字清晰,句句明白,那些站在外头的姑娘婆子丫鬟都是听得站住了脚,心里又是战栗发寒,又是有些复杂莫名。
还是那江颐回神得快,忙就拉住敏君的手,捂住她的嘴道:“你昏了头不成,这些话哪里能说出来的!”她虽说没个母亲管束,但堂姐江晏素来稳重知礼,受其影响,她自然也晓得姑娘家若是太过牙尖嘴利,不尊长辈,那便是要被戳脊梁骨到死的。纵然王氏朱氏再昏聩,只要占住尊长两个字,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母亲生我养我,三番五次无辜受罪,差点丧命,我若连为她抱不平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岂不是妄为子女!老太太、太太虽说是长辈,但我所说之事句句属实,两位长辈若是没有亡我娘之心,此时就让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敏君毫不犹豫就是发下毒誓,斩钉截铁,誓愿又是极为毒辣,这里里外外原还有一点声响的,此时都是安静下来。
许久后,方又喧闹开来。
敏君站了一会,却瞅着孟氏似有些不对劲,趁着忙乱之时,忙就上前几步,略略伏在孟氏的身上,遮挡住孟氏有些发颤的身躯,极为轻微的在她耳边道:“母亲,女儿的毒誓,只在最后一句,不必担忧。”这话一说,果然孟氏虽然比之前脸色更为难看,但到底是镇静下来。
看来,对于这一点,孟氏倒是极为有信心。当即嘲讽的一笑,敏君站起身,神情已然是冷淡之极,她瞟了站在那里浑身发颤的王氏、朱氏一眼,只落下一句:“苍天有眼,竟不曾落下雷霆,想来我所说的都是对了。”就此喊了甘棠等人,令其小心扶着孟氏回屋子里去,自己也拉着江颐顾自而去,竟没有丝毫理会王氏、朱氏之意。
“你!你总有一日……”王氏看着这般场景,一时脸色灰了,竟木呆呆的说不出话。朱氏却是不甘心的,当即就是咬牙赌咒,恨声要咒骂。
敏君回头冷然一笑,傲然接过话头:“若老太太、太太不曾有此心,我自当受雷霆加身,万劫不复!此言此语,苍天有眼,自然晓得我的真心!太太也不必恼怒,若是从此善待母亲,我便真个受了那等劫难。偿还亲恩,敏君却是无怨无悔的。”
如此一番说完,她再也没回头,只巴巴喘着气,跟在丫鬟身后紧紧跟缀着,仿佛生怕孟氏出了什么变故。已然是这般局面,却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诸家姑娘原是随着朱欣来做客的,此时便由她做主散去,只江颐堂姐江晏,她一个甚少出门的小表妹蒋琼玉留下。王氏朱氏在屋子里呆了许久,众人都是散去了,方在秦氏东方氏常氏三人赶来的情况下离去。
敏君跟缀在孟氏身侧,须臾不离,朱欣等人在外头候着,眼瞅着大夫进进出出,各有说法,却都不大好。独独一个毕大夫,只道是受惊过度,胎儿虽有不稳,但调养经日,竟不必太过担忧。只孟氏脉搏急促,面白额汗,眼瞅着是内火中烧之症,日后一定要静养,不可大喜大悲。由此,又在之前的方子里添减几味药材,方离去。
听这么一番话,敏君一时有些发颤,听着没有太大的不好,脸色方渐渐缓和下来。知道这只怕是孟氏听到自己那一些话,才这般惊扰过甚,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愧疚,瞅着孟氏的双眼竟是移不开了。
朱欣等人见了,面面相觑之后,也知道这会子说不得什么,兼着繁君尚宁一脸紧张慌乱赶进来,她们见着有了人,便轻声与繁君说了两句话,便告辞而去。
“母亲可还好?”繁君尚宁两个一路听来,也是面白眼红,竟是慌乱得很,战战兢兢站了一会,那繁君方哑着声音询问。她先前想过许多事情,总忘不得孟氏与生母碧痕之间你死我亡的仇隙,可一次又一次受惊,一次又一次看着孟氏徘徊在生死线上,她原是个女子,如何能不生怜悯哀恸之心。先前还有几分利益计较,但到了现在,竟都是将其抛在一边不理会,只滋滋念念着孟氏的情况了。
尚宁虽然没有繁君这般心思,但因着锦葵之事,也对孟氏有几分感激。兼着,他渐渐有了一点礼数,往来交际多了,看到的世情比之往日多了许多,相比较旁人家中的庶子的艰难,他这个庶长子的日子着实是顶顶上等的。他虽然还有几分念着碧痕的心,但对于孟氏,却也少不得感念的。
由此,两个人此时看向孟氏的眼神,问出的话,都是诚心实意,很是真挚。敏君见了,少不得低低诉说前后原委,又讲了孟氏的情况。三个人或坐或立,说谈起来,却是沉默居多,紧张居多,无甚滋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