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了這話,沉默了。邵逸夫更是眼角濕潤,黃美珍也是身子輕顫,忍不住握住了自己的老伴充滿褶皺的老手。
邵華陽長歎一聲,說道:“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上,沒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兒。他走入這個世界的門戶,他走出這個世界的屏障,都隨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來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則被遮掩著。父母不在了,他的來路就變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開了。爸爸,姑姑,我跟你們說個故事吧!這事兒發生在大陸,從前有個上海人,從少年時代起,他和他父親的關係就有點疏遠。那時候家裏子女多,負擔重,他的父親心情不好,常發脾氣。每逢這種情形,他就當父親的麵抄起一本書,頭也不回地跨出家門,久久躲在外麵看書,表示對父親的抗議。後來他到北京上學,第一封家信洋洋灑灑數千言,對父親的教育方法進行了全麵批判。聽說父親看了後,隻是笑一笑,對他的其他子女們說:你們的哥哥是個理論家。
年紀漸大,子女們也都成了人,這個父親的脾氣是愈來愈溫和了。然而,每次那人去上海,他總是忙於會朋友,很少在家。就是在家,和父親好像也沒有話可說,仍然有一種疏遠感。有一年父親來北京,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父親突然提議和我一起去遊香山。那個人有點惶恐,,怕一路上兩人相對無言,彼此尷尬,就特意把一個小侄子也帶了去。
最近十餘年裏,那個人隻給家裏寫過一封信。那是在他的妻子懷孕以後,他知道父母一直盼他有個孩子,便把這件事當做好消息報告了他們。他在信中說,他和妻子都希望生個女兒。父親立刻給他回了信,說無論生男生女,他都喜歡。他的信確實洋溢著歡喜之情,他心裏明白,我也是在為好不容易收到他的信而高興。誰能想到,僅僅幾天之後,就接到了父親的死訊。
父親死得很突然,父親身體一向很好,誰都斷言他能長壽。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提著菜籃子,到菜場取奶和買菜。接著,步行去單位處理一件公務。然後,因為半夜裏曾感到胸悶難受,就讓大弟陪他到醫院看病。一檢查,廣泛性心肌梗塞,立即搶救,同時下了病危通知。中午,他對守在病床旁的大弟說,不要大驚小怪,沒事的。他真的不相信他會死。可是,一小時後,他就停止了呼吸。
父親終於沒能看到那個人的孩子出生。如那個人所希望的,他得到了一個可愛的女兒。誰又能想到,他的女兒患有絕症,活到一歲半也死了。每想到他那封報喜的信和父親喜悅的回應,他總感到對不起父親。好在父親永遠不會知道這幕悲劇了,這於他又未嚐不是件幸事。但他自己做了一回父親,體會了做父親的心情,才內疚地意識到父親其實一直有和他親近一些的願望,卻被他那麽矜持地回避了。
短短兩年裏,那個人被厄運糾纏著,接連失去了父親和女兒。父親活著時,盡管他也時常沉思死亡問題,但總好像和死還隔著一道屏障。父母健在的人,至少在心理上會有一種離死尚遠的感覺。後來他自己做了父親,卻未能為女兒做好這樣一道屏障。父親的死使他覺得他住的屋子塌了一半,女兒的死又使他覺得他自己成了一間徒有四壁的空屋子。他一向聲稱一個人無需曆盡苦難就可以體悟人生的悲涼,現在他知道,苦難者的體悟畢竟是有著完全不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