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直奔電報局,一紙急電發往上海:請我這個六弟速來新加坡增援。
至此,我才真正走上電影舞台,急赴南洋,同三哥山客聯袂行動,共同演繹‘邵氏電影王國’的傳奇故事。
當時爺爺我十九歲,剛剛讀完美國人辦的青年會中學。到了南洋之後,我們兄弟根據自身的情況,因地製宜,想出了一條切實可行的辦法。我們租不到戲院放映電影,便租空地搭帆布帳篷,自己上街貼海報,放映‘天一影片公司’出品的影片。
每天拂曉時分,東方剛剛泛出點魚肚白,我們兄弟便已熱火朝天地忙碌著。我們二人各自分工。三哥專門負責清掃場地,檢查放映機,搭好帆布帳篷;我則拿著筆在海報上寫好當日放映的影片名稱內容,然後拎著個漿糊桶,走街串巷地張貼。待我們兩個有條不紊地忙完這些必備的工作,一輪旭日方冉冉升起。我們又開始早場的放映,接納第一批觀眾。
晚上送走最後一名觀眾,已是子夜時分。我們倆又要拆卸帆布帳篷、收拾放映機,常常是幹到雄雞報曉,才能入睡……
日複一日,我們倆起早貪黑地拚命苦幹。由於我們邵氏兄弟的片源不斷,他們生意越做越活,漸漸可以由新加坡延伸到馬來亞的各大埠了。
善於觀察、處處留心的我發現:馬來亞的許多小鎮及偏僻的鄉村當時根本沒有電影院,觀眾無緣看到電影。我認真分析:假如能開拓這些地方的市場,把電影送到這裏放映,一定會臝得觀眾。
我當即向三哥‘獻計’廣三哥,做生意猶如打仗一樣,我們本少,經營生意就要靈活點。我發現大馬的很多小鎮看不到電影,我們可以打開那裏的市場。沒有戲院,我們可以搞個流動放映車,包括放映機、銀幕、座椅全部裝上。然後上山下鄉,送片上門,可以爭取大量的鄉村觀眾。’三哥言聽計從,當即采納。
我們倆買來一輛小型舊貨車,經過一番‘喬裝打扮’,流動放映車便宣告問世了。
我們邵家兄弟的流動放映車,恐怕是中國電影史上最早的流動放映車吧。
三哥和我駕著流動放映車,開始穿梭奔走在吉隆坡、怡保、馬六甲、檳城的大鎮小街、窮鄉僻壤。我們倆巡回放映電影,為那裏缺少娛樂的人們送片上門,使他們寂寞的生活得到一絲快樂和喜悅……
出乎我們兄弟的意料之外,這種吉普賽式的‘流動電影院’特別受歡迎。所到之處,人山人海,觀者如雲,十分壯觀。
最令三哥和我難以忘懷的是,是那次在怡保一個橡膠村莊裏的放映情景。
那天,由於汽車途中拋錨,加上天氣突變,大雨滂沱,道路泥濘難行,耽誤了到達放映點的時間。原定下午2點到達,結果遲至晚上7點。
誰知,純樸善良的村民,早就冒雨等候多時。又是敲鑼打鼓,又是燃放鞭炮,歡天喜地的熱鬧場麵,像是迎接凱旋的英雄們-般。這個送上揩汗的毛巾,那個端上解渴的涼茶,還有的人忙不迭地幫著卸下機器設備……放映完畢,全村的男女老少依依不舍,把我們邵氏兄弟二人送了一程又一程。
這走村串巷的巡回放映,雖說搞活了經營,打開了市場,取得了效益,但其中的艱難困苦,重重險阻,卻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
馬來亞屬熱帶氣候,長年炎熱,酷暑難熬。光是蒼蠅肆虐、蚊蟲猖獗的程度,就讓人吃不消。我們邵氏兄弟整日裏處在被蚊蟲叮咬的環境裏工作。每放映完一場電影,他倆身上都要被咬得大皰小皰,紅腫不消,奇癢無比,苦不堪言。實在被咬得無可奈何,我們倆幹脆穿著長衣長褲,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以抵抗蚊蠅的襲擊。三伏酷暑,那滋味可想而知。每次收工,我們倆都像從水裏撈上來似的,渾身上下濕透,脫下的衣衫能擰出許許多多的汗水^某日,檳城的坎鎮。我們兄弟正在這裏放映電影。流火的7月,悶熱異常。我因為連日疲勞,加上衣服不透氣,漸漸地支撐不住了,終於出現虛脫倒在了放映場上浩淼蒼茫的林莽,參天挺拔的熱帶樹林,遮天蔽日,太陽隻能射進一縷光線。
三哥和我,穿行在這荊棘叢生、人跡罕至的馬六甲森林中。我們此行目的是為住在林區的森林工人們放電影。沒有大路,汽車開不進來。我們邵氏兄弟便肩挑手扛著放映機沿著崎嶇小路,緩步前行。小路被密密匝匝的植物阻塞得不見縫隙,而且全是帶剌的灌木與雜草。稍不留神,三哥的手背已被劃得鮮血直流。我隻得拔出尖刀,砍開荊棘與灌木。如此砍上一段,行走一程,反反複複,艱難前進……
突然,走在後麵的三哥,隻覺得腦後有一股冷風刮來,他感覺不對勁,扭頭躲閃,隻見一頭花斑豹正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眼看三個就要沒命……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隻聽到‘砰、砰’幾聲槍響,龐然大物花斑豹應聲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是當地的土著獵人及時趕到,連續射擊,打死了花斑豹,救了三哥的性命。
原來,森林工人們見我們邵氏兄弟久久不到,很不放心,遂派出幾位本地獵人前去迎接。恰巧,半路上即碰上了驚心動魄的場麵,他們立即出手相救,方解三哥於危難之中。倘若再來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邵逸夫此時說到這裏,雖然幾十年過去了,但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驚魂甫定的三哥,立即投入緊張的放映工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有了這次死裏逃生的經曆,我們邵氏兄弟愈益練就臨危不懼的英雄膽識與強者勇氣!
正當我們兄弟流浪經營之際,檳城首富王竟成熱情相助,那個時候開始,我倆開始擁有自己的院線。經營‘新世界遊樂場’掘得第一桶金,他們斥巨資展開收購戲院大戰。
我們邵氏兄弟依靠著吉普賽大篷車式的流動作業,一步一個腳印地穩紮穩打。而這種原始積累卻非常行之有效,不久,我們的‘流動放映車’已增加至六部了。這期間,三哥又改回了他原來的本名邵仁枚。至於為什麽改回名字,三哥一直都沒告訴我。”
邵逸夫淡淡地說道。
“擁有院線之後,我們的事業進一步發展。1931年,我獨自前住美國購買有聲電影器材。在途中輪船觸礁沉沒,幸虧我的命大,老天爺還不想要我的命,落水後我抱著一小塊木舢板,在茫茫的大海上飄泊一夜後終於給路過的船隻救起,並從美國好萊塢買回所需的‘講話機器’。32年,通過我們的努力終於在香港攝製完成第一部有聲片【白金龍】,算是開創了中國電影從無聲進入有聲的新時代。經過我們幾兄弟的不懈努力,到37年抗戰前夕,整個家族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爪哇、越南、婆羅州等東南亞各地已擁有電影院110多家和9家遊樂場,並建立了完整的電影發行網,稱雄東南亞影業市場。當時‘天一’影片公司在上海,邵氏兄弟公司在南洋,我們南北呼應,分工協作,共同打造屬於邵氏家族的電影王國。”
“不過好景不長啊,37年小日本的野蠻入侵打亂了整個邵氏影業的發展進程。那時邵氏可以說是慘淡經營,艱難度日,後來更是難以為繼,被迫關門大吉,阿陽,知道那時我的心情是怎麽樣的嗎?一直到1945年抗戰勝利後,正當盛年的我才再次有了再闖一番事業的念頭。我想盡一切的辦法,決心大幹一場,以此來重振我們邵氏家業。我是57年才來到香港的,那時候的香港經濟開始起飛。經過兩年多的準備,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終於在59年成立。那段時間我就開始傾力打造位於香港清水灣,占地大約80萬平方英尺的邵氏影城。沒想到這一工程用了七年始才算完工,影城的規模宏大,氣勢恢宏,可以和美國的荷裏活相比較,被當時的人稱為‘東方的荷裏活’。一直到80年我從電影轉到電視上發展,才算是穩定了下來,這中間的過程我就不一一說了,不然說到天黑也說不完的。”
邵逸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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