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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心事(2 / 3)

想必是刚才没吐干净,胃里残留的酒精又开始作祟,加上车厢密闭效果又好,四面窗子升起来,完全隔绝了一切杂音,也隔绝了清新的空气。她强忍着胸中的烦闷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咬住牙关不让自己表现出一分一毫来,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去瞟了瞟,身旁的人仍在扮演着雕塑,只是嘴角微沉,似乎终于显出一丝不悦来。

她还没想明白姓顾的为什么不高兴,便听见他沉声开口:“把车窗打开。”

其实电动按钮就在他的手边,但小刘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指令,第一时间依言降下后座他那一侧的窗户。

“全部。”顾非宸又吐出两个字。

这一下,新鲜的空气迅速从四面八方涌进车厢里,虽然一点也不凉爽,却让秦欢如获新生,忍不住将头转向车外深深呼吸,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股恶心眩晕的感觉。

此后,一直到抵达住处,顾非宸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到了家,秦欢被第一时间迎上来的赵阿姨拉住。赵阿姨站在她身旁闻了闻,很快就皱眉问:“你喝酒了?而且还喝了不少。”

“嗯。”秦欢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白得像鬼,头发也被风吹乱,早就没了母亲一直要求的大家闺秀风范,简直狼狈极了。

从小到大,她确实从来不曾这样过,这时候酒劲散了头脑也清醒了,忽然有些羞愧。

于是她匆匆上楼,说:“我去洗澡,然后睡觉。”

赵阿姨追在后面问:“要不要喝醒酒汤?饿不饿,需要煮消夜给你吃吗?”

“不用不用。”她连连拒绝,只是快速回到房间。

脱衣服的时候,秦欢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酒味有多浓。既而想到,刚才在车里,恐怕顾非宸也是因为闻到酒味才要开窗户的吧。不然这样闷热的天气,他又是个极端会享受的人,万万不会放着空调不用,宁愿忍受又热又脏的马路空气。

她沮丧极了。这一整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最终反倒被他看了笑话。

此时此刻,他一定更加讨厌她了。

一个在外头喝酒胡闹到半夜的女孩子,还差一点被其他男同学占了便宜。

有谁会喜欢这种女孩子呢?

想到这里,秦欢感觉自己都快哭出来了。她垂头丧气地钻进浴缸,把带着酒气的身体深深埋进热水里,真想就这样待着再也不出去了,她害怕再次见到那冷冰冰的目光,像是把她从头到脚剥掉一层皮,只留下火辣辣的痛。

大概因为晚上吃得少,加上后来又是喝酒又是吐的,洗完澡居然真的饿了。

卧室里没有零食点心,而且又已经是凌晨,厨房的工人下班了,赵阿姨恐怕也早已经睡下,秦欢随手抓了件长睡袍披在吊带睡裙外头,轻手轻脚地自己下楼找东西吃。

偌大的房子此时静悄悄的,秦欢怕惊动了别人,特意没开灯,只是借着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摸到厨房里。她穿着双软底拖鞋,踏在地板上几乎悄无声响,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趁母亲睡着了自己偷偷起来吃冰激凌。那时候她正换牙,牙医叮嘱她不许多吃甜食,而且她又不爱晚上刷牙,母亲干脆禁止她吃一切甜腻的食物。那次她是实在忍不住了,结果还是被母亲发现,罚她在阁楼里面壁足足大半天。

想起儿时的趣事,秦欢不禁无声地笑起来。她从冰箱里找到一盒巧克力,打算整盒抱回房间里,可是刚刚走到楼梯转角,忽然察觉到异样。

她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在这个沉静的凌晨时分,她急刹车一般停住了即将踏上楼梯的脚步,像电影里慢镜头一样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子。

……

这个客厅有一道宽阔的弧形落地窗,窗外便是前院,再过去则是一个气派的人工湖泊。每个夏季的清晨,阳光总是第一时间投在湖面上,再反射到明净的玻璃上,幻化成五彩斑斓的光点。所以,这整面落地窗的窗帘从来都是敞开的,刚才秦欢也正是借着这窗边的月光才摸到厨房里。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注意到,窗边除了朦胧如水的月色之外,还有其他的微光在闪动。

那是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一个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死角里忽明忽灭,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她心跳漏了两拍,手指都不自觉地在蜷缩,她很努力地看过去,才依稀认出那里有个人影。

可是这个认知并不能让她好过一点,反倒令她几乎惊叫出声,却发现嗓子眼似乎被堵住了,她张了张嘴,也只能听见自己倒吸凉气的声音。

幸好,就在下一刻,灯亮了。

顾非宸坐在窗边,一只手从电灯开关前收回,那一点猩红的火光是他指间的香烟,兀自袅袅飘出灰白的烟雾。

灯光如水般从头顶流泻下来,铺盖了整个客厅。

不远处的这个少女披散着湿漉漉的黑发,纤细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倒不是因为这突然炽亮的灯光,而是因为她的肌肤此刻就像是上等的瓷器,又仿佛是玉石,在灯下显得格外莹白柔美,而那件雪白的真丝睡袍几乎拖到脚踝,差点就碰到她脚上那双毛茸茸的白拖鞋。

此时此刻的秦欢惊魂未定,仓皇失措的模样落在他的眼里,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雪白可爱,却正在轻微地瑟瑟发抖,惹人心生爱怜。

“……你大半夜坐在那儿怎么不出声?”即使看清了是他,秦欢在那一瞬间还是被吓得脸色苍白,等到好不容易安抚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责怪。

顾非宸的眼神似乎微微闪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还没问你,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

她编了句假话:“我不困。”

可是手上的巧克力出卖了她。她眼睁睁看着顾非宸微微挑眉,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精致的铁盒子上。

“你酒量不错?”他忽然淡淡地说。

她立刻联想起之前的担忧,也早就忘了今晚买醉都是为了忘掉他而已,只唯恐在他面前形成不可扭转的坏印象,于是下意识便脱口解释:“当然没有。我不会喝酒的,”顿了一下,仿佛为了增强可信度,她郑重地补充说:“今晚是第一次,所以才醉得那么厉害。”

他又看了看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没酒量,就不应该去那种地方玩。”

明明他比她大不了多少,现在却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训小朋友一般,而她居然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心里十分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虽然不是蛮不讲理,但也从来容不得旁人多批评她半句。偏偏到了他这儿,她就突然变得乖巧温顺了,犹如一只小猫终于收起了它的利爪,只要能在主人膝头蹭一蹭就心满意足。

她微微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认错,结果等了半天都没再听见什么动静。她重新抬起眼睛,却见顾非宸也正盯着她,远远的,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又或者他的眼底原本就是波澜不惊没什么情绪的。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海,却又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旋涡,能将她一点一点吸进去。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但这毕竟是头一次,以往他连正眼都极少给她。所以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一点声音都不出,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她忍不住地想,他长得真好看。眉目英俊逼人,身材修长挺拔,不管是穿西装还是现在的家居服,都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吸引力,就连电视上的模特都比不上他。而且,他拥有他这个年纪的男性所有优越的资本,几乎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他偏偏总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而且在某些方面严谨自律得近乎可怕,这么久以来,外界没有任何一条关于他的花边新闻,而她也从没见他带过什么女人回家。

秦欢的心怦怦跳动着。

夜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窗边,隐约还能听见夏虫的低鸣。

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她的身体开始有些失温,半袖的真丝睡袍也只是虚有其表,她觉得微微发冷,却又没办法就这样转头走掉。

她就是有点舍不得,就像面对着渴望了很久的糖果,没有哪个小孩子会舍得甩手走开的。

就在这时,顾非宸变换了坐姿,身体前倾捻熄了烟头。其实这根烟他没抽几口,多半时间只是夹在指间让它静静地燃着,直到燃尽了,他也像是回过神来,终于起身。

他再度看了看她。她站在楼梯口,在宽大的睡袍下整个身体愈加显得纤弱单薄,脸颊却微微发红,而那双幼稚的毛球拖鞋和手里的巧克力罐子,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远远地、孤单地站着,在凌晨一点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神泠泠如冰凉清澈的泉水,脸庞却仿佛熟透的水蜜桃,白中带着粉红,散发出甜美醉人的味道,竟然叫他移不开目光,甚至想要上前掐一下,或者直接吸吮一口。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大半夜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冲动。

就像晚上听赵阿姨说她在外面喝酒一样,其实根本没有人请他去接她,因为他们不敢提这种要求,后来他去了,完全是他自愿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小丫头算什么?他又不是她的监护人,他也从来都不欢迎她住进来,况且她早满十八岁了,哪怕夜不归宿也不是稀罕事,他有必要亲自去找她回家吗?

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这个小丫头某天好心地替醉酒的他盖过毯子,又在他生病的时候为他端过一杯水。

仅此而已。他想。

而他从来不喜欢亏欠别人什么。

所以不顾秦欢的怔忡,他已然大步从容地从她面前经过。

可是楼梯上了一半,却还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侧转过身来。

客厅的灯没关,她还在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方向,连嘴角都似乎不自觉地紧抿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是这样的目光,他心头微跳。盈盈闪动,好像一汪春水,又像是头顶的水晶吊灯流泻出来的碎光,统统落进了她的眼底。

夜深人静,窗外仍有不知名的虫音。

顾非宸皱了皱眉,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正被这样目光扰得心神不宁,于是不禁沉着脸问:“看什么?”

秦欢不出声。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你难道还不打算去睡觉?”

他想,如果她再继续这样发傻,那么他可不会奉陪了。结果秦欢终于开口,却像有无尽的委屈:“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他反倒被她问得愣住,眉心不由皱得更紧:“你说什么?”他满心疑惑,实在不明白这个丫头怎么突然就换上这副泫然欲泣的面孔,倒像受了人欺负一般。

“你干吗每次和我说话都要皱眉?”她有些泄气,整个身体却挺得直直的,或许是用力过度的缘故,可以看见单薄瘦弱的肩膀正自微微颤抖,就连一向漂亮上扬的唇角都似乎要撇下来:“……顾非宸,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有那么差劲吗?你干吗总是一副讨厌我的样子!”

他讨厌她?

也许吧。自从她被父亲领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欢迎过她。

顾非宸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将喜恶表现得如此明显,明显到这个看似稚气未脱的小丫头都能感受得到。

可他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不动声色,是他多年前就学会的本领,不然也坐不稳今天的位置。可是偏偏对于这件事,偏偏在她的面前,他居然失常了,而他自己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

大概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秦欢的情绪更是急转直下,一颗心急急地往下坠去,仿佛胸腔里真的有一个地方破裂了,一直坠到深渊里,让她感觉十分难受。

她本来只是借着残余的酒劲脱口而出罢了,她是被他不耐烦的脸色刺激的,所以才不顾一切地问出来,可是没想到,他居然默认了。

他真的讨厌她!原来这是个事实。她一向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倒她,也从没有什么东西会成为她的障碍,可是现在她突然开始害怕,是真的怕了,根本没有勇气去追究原因。

她咬住嘴唇,仰着头固执地看着楼梯上的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一些尊严,可是眼睛里的神采却分明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直至完全失去光泽。

顾非宸怔了一下,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忽然间发觉她这副明明委屈失望却又故作坚强的样子十分讨厌,让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让人觉得心烦,而他还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心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