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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3 / 3)

但是阿伍忽然想起来:

“据说岭南有一道非常美味的甜点,名唤掌上明珠。”

所谓掌上明珠,就是将荔枝挖去果核,填入蒸熟的南瓜泥。

制作工艺原不算难,但荔枝又名离枝,便是取其果若离枝干,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后则色香味俱无的意思。

当然,苏州离岭南比长安离岭南要来得近许多,而宫九虽尚未如愿一登九五,能耐却也未必比九五之尊位上的那人小,行事还比那白瞎了天下至尊的称号、行动每受权臣宗室掣肘的家伙且还强些,便是宫九不舍得丢下阿伍亲身往返岭南,却也能保证荔枝运来之时,绝对味道未变。

但味道不变,又怎比得上才离枝头的色香味俱全?

况且宫九无谓寒暑,阿伍嘛,阿伍倒是要略消耗点能量,但那样的消耗,即便是累计上万儿八千日,也比不上给宫九修复一小块牙齿的。

不需苏少英,阿伍完全能自给自足的消耗。

所以酷日之下,偏偏在无一遮蔽的黄土路上,出现了宫九和阿伍,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何况他们也没在日头之下曝晒。

而是在车内。

一辆外头看着只是略大了些儿、里头却比万梅山庄更讲究的车。

当然,也可能只是万梅山庄的主人总能自制冷气,所以不会在车内布置寒玉为榻、冰珠照明,而宫九却很难在阿伍面前制造冷气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总之宫九和阿伍就乘着这么一辆低调却奢华得没边儿的马车,出现在黄土大路上。

这路据说是去年冬天才修整过的官道,一般的马车走在上头都不怎么觉得颠簸,宫九这辆加了目测比万梅山庄那辆还更加厚实的龙骨胶轮胎的马车更不必说,宫九很有闲情地亲自雕刻了十几个小小的、长着小狗耳朵和小狗尾巴的阿伍,串起来做成风铃挂在车窗上,居然极少碰撞出声。

偶尔就是有,也多是恰好有风吹过的。

但此时连风也很少。

所以“阿伍们”发出的声音也很少。

天地之大,一时间仿佛除了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就只有汗水滴落的声音。

赶车的苏少英,忍不住又抹了一把汗。

他真是后悔死九公子问“谁会赶车时”随口应的那一句“这么简单事儿谁不会了”!

更是感动死明明一屋子人——

别说阎铁珊,就是阿伍自己都跃跃欲试说“我应该也会”呢!虽然苏少英听到“应该”二字时也挺嘀咕的,但那可是足足一屋子人,除了九公子和两个婢女,根本就是苏州别院上上下下所有人啊!

——就这么一屋子人,九公子偏偏挑中苏少英!

……做车夫……

文可考进士,武是峨眉英——结果被九公子挑出来当车夫……

……好吧,能让他世叔去当总管、也能让他师尊甘为驱使的九公子,拿他当个车夫也没什么,但苏少英还是“感动”得泪流。

——是真的泪流。

——天气极热、汗水极咸,一不小心流入眼中,可不就刺激得泪水都出来了么?

听着马车里头宫九殷勤至极的:“这寒玉席睡着可好?用不用多盖一床毯子?”

给日头晒得恨不能身上皮子都轻薄几层好透气的苏少英,泪流满面地向着岭南前进、前进、前进!

——这种举目茫茫四下无人,身后唯二的两个低调地盖被子(也许还在大被同眠中)、而你一个人汗流浃背的滋味,没尝过的人是不懂的。

苏少英觉得他真是寂寞天下雪……

不,寂寞天下汗。

好在日头虽大、行人确实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在独自流了大约一个时辰汗之后,苏少英终于听到一阵让宫九紧张兮兮嘀咕:“大中午赶什么镖!吵到阿伍哪个饶他!”的、

而听在他耳中却是:“阿伍那一睡下去只要枕头不跑就小猪儿似的样,能吵醒才怪!”的、

简直亲切得要命的喊镖声、车马嘈杂声。

更亲切的是,不久后迎头遇上的一群人,虽然动作没那么整齐,却几乎十个呼吸之内,所有人就都会抹一次汗~

苏少英也抹了一把汗。

有人陪着一起流汗的感觉真是太亲切了。

何况他此时也想起来了,这“镇远……扬威……”的喊镖声,代表的不就是那什么镇远镖局吗?

镇远镖局多在东北一带行动,但他们的总镖头很会做人,峨眉山虽地处西南,每年四时八节也没少收到镇远镖局的孝敬。

当然,每年往峨眉山上送孝敬的多了去,但镇远镖局的正副两个总镖头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所以苏少英还是有些印象的。

此时日头虽照得人眼花,但苏少英还是认出来了,这一队镖师的领头人,就是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一柄二十七斤重的巨铁剑使得独孤一鹤都点头赞过一声“有些意思”的常漫天。

不过常漫天看来并没有认出苏少英。

也是,常漫天成名多少年?

虽吃的镖局这碗饭,总是讲究和气生气,每次上峨眉就是对着个小道童也笑脸可掬,对上独孤一鹤的几个亲传弟子自然更是和气亲近,但那也不过是看的独孤一鹤的面子!

何况峨眉山上的苏少英是什么样?

现在的苏少英又是什么样?

——就这幅粗麻短打灰头土脸的样子,只怕连苏少英自己照着镜子,都不敢相认。

所以常漫天根本没想着如何招呼一个车夫,不过迎面错身时,依着走镖人的谨慎客气。多打量两眼、再点一点头表示没有恶意之类的罢了。

所以苏少英也不以为忤。

——常漫天真把他认出来,苏少侠反而要不好意思了呢!

苏少英也没想着遇上什么故人打什么招呼,能在热得仿佛火炉里烤着时,发现还有人比自己更倒霉——例如火炉里烤着还要赶着好几辆镖车背着好些个行礼徒步负重烤之类的——的时候,苏少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他原也不是那种会拿别人的凄惨做快乐事的人,只是怎么说呢,当自己流着汗的时候,发现有人流得更厉害,总比一直只有一只睡得呼呼的小猪、和一个一直在对着小猪献殷勤且尤其怕小猪着凉了的家伙,要来得舒服些。

无关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非独我而有众的满足。

苏少英现在就很满足。

他甚至觉得连日头,仿佛都没那么晒了。

当然还是很晒,但似乎真的凉快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也许其实是因为风略多了点。

——但不管如何,苏少英心情好了不少是真的。

——对镇远镖局的好感忽然莫名其妙地升了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