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最关注宫九的人都未必知道他会厨艺。
虽然阿伍和宫九平均一年起码有十个月在一块儿的这几年,也从来没见过他下厨——甚至连厨房门口经过都没有。
但因为是宫九,所以就算他单手做出来的素点,闻起来甚至比张英风曾经有幸跟在独孤一鹤身边尝过那么几口的、当今天下最享誉盛名的苦瓜大师双手做的素斋都更诱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事件。
阿伍就是在这样的香味中醒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是头枕在宫九肩头、臀部坐在宫九臂弯、而后背也由那只手护着的姿势。
而宫九正站在灶台前,用另一只手拿起大汤勺,轻轻抿了一口汤。
那汤只是很普通的玉米鸡蛋汤,汤底只是很普通的清水,加上玉米碎和鸡蛋花,再加上少少一点盐逼出玉米中的甜味——
在玉米初初从外邦传入时,这道汤品曾经是贵族官绅才吃得上的稀奇玩意儿,但在随便一匹拉车的马儿都可能使用玉米杆子喂养大的本朝,这种汤真是寻常过得去的农家,都可能拿来打打牙祭的寻常玩意儿。
——但还是那句话,做的人是宫九。
那玉米碎磨得极碎,不带任何夸张地说,也是呵一口气能飞起一片玉米雾的程度。
没有任何磨盘杵臼能研磨出那样细的粉末,宫九用的是自己的手。
宫九的手确实很神奇。
经他的手打出来的蛋花,都比寻常的蛋花更滑嫩、更飘逸。
而在他尝过玉米蛋花汤的原味之后,仿佛只是随手拿筷子蘸的那点子盐溶化在汤里之后,也恰到好处地将玉米的甜味提升到最合适的滋味,又刚刚好掩盖下鸡蛋的那一点儿腥味。
寻寻常常的一锅汤,宫九却硬是做出了能将阿伍从睡梦中唤醒的香甜。
很清淡,又很难忽略掉的香甜。
起码不只阿伍在睁开眼睛之前,已经极其眷恋地拿鼻子在宫九那拢住了这香甜滋味的发丝里头拱了好一会,连石化在外头的张英风都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头长出了小爪子。
当然阿伍比起就算真在喉咙里头长出了小爪子、也没胆跟进来分一杯羹的张英风幸福多了。
他才睁开了眼睛,宫九已经盛好了一碗汤。
连温度都是阿伍不会觉得很烫、但喝进去又整个身子都缓和起来的恰到好处。
宫九的手是真的很神奇。
————————
阿伍觉得阿九整个人都很神奇。
简直就像是斯科伊洛斯神话里头,那个在斯科伊洛斯大神创世时,总能随时给他递上最需要的工具材料、提供最需要最舒适的衣食住行后勤服务的洛伊科斯神一样神奇。
——在斯科伊洛斯神话体系里,洛伊科斯是斯科伊洛斯的伴侣,在众神之中的威望甚至在创世神斯科伊洛斯之上。
阿伍觉得在他们的小家庭里,阿九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一边给他提供了能安然熟睡的怀抱,一边还能整治出这么一桌子单是香味就能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美食。
而且连宫九的发丝里头,都拢住了一桌子美食的味道。
比单吃任何一样都复杂了些儿,却混合得恰到好处,丝毫不让人觉得宫九身上有什么不洁的俗气,反而衬得原本就很可爱的一个人,越发可爱甜美得让人恨不得咬上几下磨牙、又舔上几口尝味儿。
阿伍也是真的在宫九脖颈上舔舔咬咬好几下之后,才坐下来正经用膳。
然后吃了个肚儿滚圆,再摊开四肢仰躺在宫九大腿上,只差没有呼噜两声。
宫九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满心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连天子的执念都无所谓了。
但只有那么一瞬间。
就像宫九们总能忍住镇压下叫嚣着要把阿伍做成小人偶秘藏起来的反动派一样,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还算比较清楚地活在现实里。
就算是此刻,他也没纵容自己沉醉在温柔乡。
他很快想起张英风。
从来没给阿伍输送过能量的,应该能让阿伍长上小半寸的张英风。
张英风没有继续傻站在院子里,他已经转移到厨房门口。
里头还有阿伍吃剩下的一小半美味。
虽然已经冷了,但依然能勾动张英风喉咙里头那只小爪子的美味。
但基于苏少英描述的动了九公子给伍公子的小玩意——也许只是宫九给阿伍倒了、但阿伍没有喝完的小半杯残茶——都可能引发的各种被当场找茬、背后清算的悲催事迹,他喉咙里头的小爪子就算已经勾得快要具现化,他也忍住了只是在厨房门口徘徊。
身为峨眉掌门首徒的理智和矜持,让张英风维持住最后一点礼仪。
虽然宫九原本完全不准备遵照丝毫作为主人的礼仪招待招待他。
但现在宫九改主意了。
反正只是一些吃剩下的东西——
如果是像残茶那样阿伍一个杯子里头喝过只是没喝完的,那宫九绝对宁可连杯子一起砸掉、也绝容不得别人觊觎,不管那人是不是根本没留意到那是阿伍的、只因为渴极了就随手拿起来想往口中灌!
但现在厨房里头的,却是一些阿伍连筷子都没碰触过(宫九很周到地在阿伍眼睛看向那样点心羹汤就都夹好、盛好放到他嘴边、碗里了),也就是说,完全是些和阿伍没关系的东西。
——宫九自然不会吝啬将这样的东西扔出去。
尤其接住的那位,是宫九还拿来有点用处的家伙时。
所以宫九不只不介意张英风吃用他亲手烹饪出来的食物,还很客气地“请”他吃。
——宫九虽然又自负又冷酷,但当他真愿意做什么时,通常不会介意将初一做到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