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西门吹雪,这一瞬间也不禁脸颊抽动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一把将斗笠掀了下来。
然后这次被惊呆了的,就成了“西门吹雪”和他的小伙伴们了!
陆小凤的下巴砸到脚背上,李燕北一双铜铃虎目几乎要掉下来,“西门吹雪”好一点,他只是深深吸进去一口气、又吐出来:“易容似乎做不到这种程度?”
一般江湖人在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孪生兄弟时,遇上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第一反应本该是李逵遇上李鬼,尼玛易容成老子还敢撞到老子跟前来之类的,但西门吹雪——无论是哪一个西门吹雪——都显然不是一般江湖人。
所以哪怕是被孙秀青夹到碗里的这一个,看到另一个自己时,第一反应虽也是易容,但他会注意到对方是否有易容的破绽,比给看出那人两眼之间的距离,居然也和自己一模一样;一身收敛得陆小凤的察觉不到的剑意,也隐隐和他尚且不能收放自如的剑气互相呼应。
比起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显然更加意外。
但在西门吹雪颔首:“自然不是易容。”之后,他也爽快接受了:“没想到,我还能遇上另一个自己。”
他深深深深地又吸进去一口气,然后极缓慢地吐出来:“原来我日后还能有这等奇遇。”
西门吹雪没说话,他掀斗笠时就没先和叶孤城打过招呼,现在心里那口气压了下去,他忽然不想擅作主张告诉“自己”他是他、他又不是他的事情。
毕竟会遇上“自己”的肯定不只是他自己,他不确定叶孤城想要如何面对“自己”,所以不说。
西门吹雪一辈子磊落至诚,但却不是真的事无巨细尽对人言,否则合芳斋这个据点,怎么陆小凤会直到现在才知道?
陆小凤这时候已经托好了下巴,李燕北也按好了眼睛。他们方才其实听到那句“三千世界”,也听到宫九问陆小凤他们是否相识,此时自然另有所思,但让决战在即的“西门吹雪”以为他还有那样的日后,可不比什么都更能激起他的信心?
所以他们什么都不说,就是陆小凤,看到“西门吹雪”陡然激发的剑气,都宁可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追问西门吹雪那个世界的自己。
但他还是必须问一句:“你也是西门,他也是西门,难道我要喊你大西门、喊他小西门?又或者喊他新西门、喊你老西门?”
两个西门吹雪一起看向他,陆小凤的鸡毛貌似挺厚实的,丝毫不为所动,依然笑嘻嘻摸着他的小胡子,十分欠揍地补充:“大西门小西门听着似乎好点?新西门老西门听起来简直像父子,又或者像新夫人老夫人的……”
两个西门吹雪互相加成的冰冷剑气简直真能在九月天里冻出一大块冰,李燕北都为他抹了一把汗,陆小凤却居然能笑得很自然:“你们总要让我们有个称呼啊!”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的一击掌:“对了,那位兄台仿佛喊你‘阿雪’?”
西门吹雪眯起眼,阿雪是谁都能叫的么?瞬间剑气外放,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再厉害也捏不住无形之气,连续倒退十九步,还是被刮掉两撇小胡子。
陆小凤吓出一声冷汗,“西门吹雪”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剑道一途,果然无穷无尽!”想到日后自己也可以窥视这样的境界,饶是“西门吹雪”都不禁动容,又看陆小凤摸着他光溜溜没了胡子的样子有些可怜,便主动让步:“既然如此,我们一个是西门、一个是庄主好了。”
西门吹雪颔首:“这里的山庄是你的,但要决战紫禁之巅的更是你——所以你是西门、我是庄主。”
西门点头。
敲定了称呼,西门又看向可以与庄主站在一起的另一个如剑般挺拔的身影,这个人甚至在庄主剑气迸发时依旧毫不逊色——当然阿伍,和阿伍身上那只懒猫九也不差,但西门有一种直接,这个人,该是最不同的。
他的感觉没有错。
叶孤城于西门吹雪,不论是哪个叶孤城之于哪个西门吹雪,自然都是不同的。
叶孤城也拿下了斗笠,然后陆小凤的下巴又一次砸了下来,李燕北稍微好一点,西门最镇定:“果然如此。”
除了叶孤城,天下也难得再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边。
但想到以后能站在他身边的也只得一个叶孤城,就是西门现在有妻更将有儿,也未必觉得有些可惜。
庄主倒是很满意,知己一个就够了,何况这个知己还附带一群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的弟弟,现在其中原本最省心的一个和一直都最不省心的一个还跟着,而且很明显,省心的还正一路被不省心的带着往无下限的道路义无反顾地滚下去——单是这一个知己的附带物,已经让他接二连三唾弃自己了,哪里还要得起更多?
西门还不知道九五两个的威力,虽然宫九赖在阿伍身上的样子,谁看了都该觉得奇怪,但西门吹雪就是西门吹雪,被孙秀青夹到碗里的还是西门吹雪,所以他根本不会对没碍着自己的他人他事有任何上心。
但他一样很快觉得有一个叶孤城就很不错。
因为很显然,叶孤城在九月十五之后,也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能不断和自己论剑切磋的知己,确实一个已经足够。
——虽然西门此前总觉得不管是他、还是叶孤城,都是那种败即是死的人,但现实已经在他面前。
——九月十五紫禁之巅的结果,是他们谁都没有死,而且关系似乎更加好了点。好到可以把臂出游,还一游游到他这儿来。
西门练的一直是一往无前的剑法,他的剑一出手,不管拼的是自己的性命、还是他人的性命,他都不放在心上;甚至现在他也还有拼命的决心和勇气。
但任何一个快要做父亲的人,一个对那个孩子有所期待的准父亲,能够有事实证明他没有拼掉自己的性命时,哪怕代价是对手也还活着,但一个活着的知己和一个活着的自己,如何不比一个死了的对手和一个死了的自己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