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的年龄太小,小到连私生子是什么都不明白,自然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想要摆脱他。
年幼的叶斯廷认为,或许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屡屡惹得母亲发怒。
于是路上看见有被遗弃的小丑头套,想到街头艺人戴着它逗乐的样子,便将它戴在自己头上,希望能让母亲开心。
头套相较他的身子太大了。显出一种头重脚轻的滑稽感。
他就这样顶着完全不匹配的脑袋,站在灰蒙蒙的雨中,讨好又局促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并不知自己一身褴褛破衣,已被尽数湿透。
时至今日,叶斯廷每每回想起,都会对这一幕深恶痛绝。
……只是太可悲了。
可悲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母亲也似乎被他的可悲震撼,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响亮的笑声。
她原本是出身富贵的贵族后裔,平时言行举止都优雅端庄,可那天却笑到直不起腰,甚至笑到在脏污的泥地中打滚。
最后她爬起来,冷冷说:
“对了。你就该戴着这玩意活下去。”
直到被她带上父亲的舰船,叶斯廷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的容貌有父亲的影子,就连绿眸的颜色都如出一致,而微弯的狐狸眼和艺术品般的脸部轮廓,则基本遗传自母亲。
母亲为了接近父亲,甚至不惜成为星舰内等级最低的女佣。
而长相一看就是他们结合物的叶斯廷,则被她勒令戴上可以改变容貌的全息面具。
同时,母亲对所有人谎称,他是星盗遗留在居民区的杂种,自己被他纠缠,才不得不收养了他。
叶斯廷戴上全息面具,就像再一次把自己杀死。
他依旧没有名字。
人们称呼他时,总带着跟母亲绑定的前缀,比如“伊莲娜带着的那个杂种”或者“伊莲娜家的那个哑巴”,最友善的一个外号,则来自星舰的老厨师,是“那个天才小子”。
他穿行在人满为患的星舰中,仍像戴着那个硕大的小丑头套,行走在灰蒙蒙的雨里。
他时常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似乎并未降临在这个世界,也从未在这个宇宙真正存在过。
一切喧嚣的人事和情感,都像空气般穿过他的身体,只余留一些神经递质触发的感官体验。
这种空洞的无意义感,甚至从他未谙世事时就开始伴随他,像一个随时会吞噬他的黑洞。
他甚至会反思当初从气密室或动力锤下逃生的意义。
或许像他这样的存在,就算是变作一滩肉泥消失,也会比现在更容易让人记住。
母亲没有料到,她千方百计混上的公爵之子的星舰,实际是一艘逃亡船。
卡厄西斯先帝发动的平叛战役已到了大后期,呈现颓势的反叛贵族纷纷外逃。
而这艘星舰,还没等跃迁到帝国的掌控范围外,就已被狼骑团团包围。
帝国二皇子下令当众射杀他父亲的那一刻,身边的母亲像被突然抽走了骨头,直接瘫坐在墙角,再也发不出声音。
而叶斯廷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调整了一下有些失灵的全息面具,正准备从这场闹剧离开,却不经意对上人群中,那位银发二皇子的目光。
一年后,他和母亲被狼骑专用的运输舰接进王都。
他心知是母亲回应了那封邀请函。
为了洗清他反叛贵族私生子的身份,母亲绞尽脑汁伪造身份证明,杜撰他是自己与一个清白的农夫的孩子。
她此刻又不是一年前失魂魂魄的模样了,一边往唇瓣上涂抹唇脂,一边暗自高兴地对镜自语:
“听说皇宫的侍官只选beta。或许殿下们身边,还缺个能教会他们行房的beta侍官哩。”
叶斯廷当时刚满9岁,却已经能从听来的关于帝国狼骑的传言中,判断出这一招必然不能瞒过狼骑的审查。
可事态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但顺畅无阻地进入了王都,还被安置在王都星系的狼骑培育基地,与许多一同被征募的孩童一起接受训练。
而他的母亲,则没能实现成为皇子皇女们侍官的心愿。她作为家属,被安置在王都星系外的一处宜居行星。
“的确是出类拔萃的精神力等级。”
狼骑教官反复确认精神力检测仪器。
虽然他还戴着狼头头盔,但仍然掩饰不住语气中透出的惊讶。
“这孩子会有可能成为小殿下的白狼骑吗?”
“看精神力很有可能。但或许身体素质方面,还需要多加强才行。”
叶斯廷站在众多教官面前,仍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像个发育不良的豆丁。
但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的认可。
“……我吗?”
他将麻木的绿眼睛抬起,指着自己。
“是的。但你必须再加把劲才可以。”
根据帝国狼骑严苛的选拔标准,以及每年固定的人数限制,狼骑征募原本轮不到他这样的非主动报名者。
但在进入这个狼骑训练基地后,叶斯廷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原来就在今年,帝国的五皇子殿下出生了,于是陛下的白狼将狼骑征募范围扩大,为小皇子殿下预备属于他的狼骑军团。
同时,在小皇子殿下5岁时,他会在结束基础训练的少年狼骑中,挑选属于自己的白狼。
因此,打从叶斯廷进入狼骑基地,他看见的所有同批次面孔,都溢满激动之情。
仿佛下一秒,小皇子手中的剑就会敲击在自己肩膀上,让他们成为常伴殿下左右的忠勇白狼。
在这样的热烈气氛里,叶斯廷虽然面上没有显露,但也逐渐受到影响。
成为皇子的白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与另一个人直接建立牢不可破的羁绊,纵然生死也不会分开。
而他当时还是过于年幼。
还会像戴着小丑头套试图讨好母亲一样,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
在他无人知晓的生命中,
只要能有这样一个人,会真心实意地记得他,会为了他的死而哀悼——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他就会感到欣喜若狂。
帝国五皇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应该还是一个小婴儿呢。
会是个捣蛋鬼吗?还是天使孩子呢?
在冷硬的过往对比下,唯有幻想于他是柔软的。
狼骑候选人们拥有最专业的营养师,以及帝国最杰出的医官,在他们的大力调理下,和叶斯廷的加倍努力中,他的体质总算得到了改善,枯瘦的身板也变得匀称起来。
至今回想起来,他仍觉得那段为了成为白狼而努力的短暂时光,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和满足的时候。
然而幸福稍纵即逝。
除去训练时间以外,狼骑基地里的教官对这些孩子的态度都很和善。
再也没有人称呼叶斯廷为“伊莲娜家的杂种”,而是使用母亲伪造的身份id上的假名称呼他——他如今已不大能想起那是一个什么名字了,或许是约克,也可能是约夏。
但他心知这个名字不属于他。
每当教官或心理医生、或同寝室友用这个名字呼唤他时,他就会心中一冷,迅速从成为白狼的幻想中惊醒过来。
因为叶斯廷清楚地知道,狼骑军团绝不会被这样拙劣的伎俩蒙骗。
……他之所以能一直留在这里,必定有人故意为之。
果然。
“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随时可以把你打回深渊。”
银发绿眸的皇子微微勾着唇,一双狐狸眼在阴影中闪着冷光,“作为流淌着叛党血脉的私生子,你应该很清楚伪造身份欺瞒皇室的下场是什么。”
“而你依旧让我出现在这里。”叶斯廷冷静开口,他只是沉默寡言,但并非不会讲话,“说明我身上,有值得被你利用的地方。”
埃利诺脸上的笑意更深,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银毛狐狸。
“是的。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交易罢了。”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会赐死我吗?”
“唔,或许吧。不过说实话,我不愿意对你赶尽杀绝。或许只是流放你和你的母亲吧。”
埃利诺呼出一口气,仍笑眯眯的。
“这样如何?少则一两年,最多三四年。等我认为不再需要你,你可以从太阳宫带走一艘新型星舰和大笔财富,然后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是绝不可能成为狼骑的。但我提供给你的机会,能给你财富和自由,还能让你提前进入太阳宫。还不好么?”
他听见自己那个幼稚的幻想,轰然破碎的声音。
这一耳光来得太狠太重,导致他在往后的人生里,再也不会盲目相信那些看起来美妙的梦境。
“……好。”
而他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开始的确只是交易。
埃利诺最开始的要求,也不能算得太过分——除去流放的部分以外。
即便是埃利诺,还是会在年幼时,保留与年龄相近的顽劣和幼稚。
原来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在他出宫游历时,代替他在皇家学院露面的替身。
叶斯廷后来才知道,卡拉古先帝对第一王储和第二王储的培养方式大相径庭。
作为第一王储的皇长女叶卡·卡厄西斯,常年生活在太阳宫以外,跟随父王巡视各个帝国领星;
而作为第二王储的埃利诺·卡厄西斯,则被要求留在太阳宫以内,一边照顾自己的母后和弟弟妹妹,一边学习在他看来,只有辅佐角色才应该学习的文学、数学、政史等等与统治者身份不相匹配的课程。
“除了比你晚出生一年,你认为我还有哪里
比不上你?”
叶斯廷也曾见埃利诺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朝返回太阳宫的叶卡诘问。
不过那已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叶卡原本正带着自己的白狼走向寝宫,听到这句话,径直折返回来,站定埃利诺面前。
女alpha青春期发育比男alpha更早,加上常年锻炼,皇长女殿下几乎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头。
她捏住埃利诺的脸颊,然后强行把他的脸抬起。
她低沉道:“抱歉。可你实在还差得远呢,弟弟。”
埃利诺在她手里沉默挣扎,最终,只能无奈泄气道:“……行了吧,姐姐。放开我。”
冷艳的女战神轻笑一声,肩后的披风拂过埃利诺的靴面,扬长而去。
叶斯廷再一次戴上全息面具,将黑发染成银白,并开始学习模仿埃利诺的语气声调。
他表现得出人意料的熟练,甚至连埃利诺觉得吃惊。
他并没有告诉埃利诺。这是因为早在成为他的替身以前,他就已经有过好几年不得不戴着面具求生的经历。
越是深入宫廷,叶斯廷越能明白当初埃利诺看到他时的惊喜。
因为全息面具虽然可以改变五官,但如果脸型和眼鼻轮廓差异太大,便很容易被朝夕相处的人看出破绽。
一个脸部轮廓和眼睛与他神似,同时具备狼骑级别的精神力,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天赋,甚至连出生月份都完全相同的人,确实是在帝国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替代品。
在叶斯廷离开狼骑基地的那天,恰好遇上搭载着又一批狼骑初选者的穿梭艇,泊入基地港口。
他侧过身子,避在角落,让那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冲下穿梭艇。
狼骑基地的教官们例行过来迎接,防止这群精力过于旺盛的小豆丁翻下舰桥。
而当教官询问这批新的入选者,他们为何选择参加征募时,有人说是为了给爸妈争光,有人说是为了穿帅气的狼骑盔甲。
令叶斯廷印象深刻的是,一个长着麦子似的金发,手里还抱着一盆鸡蛋的蓝眼睛小孩,超大声地认真回答:“为了成为五皇子殿下的白狼骑!”
他周围的小孩纷纷喷笑出声,就连狼骑教官也忍俊不禁。
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是愣怔的——为对方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热烈真挚地表达出自己此生无望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