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活动双足,尔后一鼓作气,扶着白狼骑的肩站起。
“现在圣殿内部人人自顾不暇,恰好是我们深入探索的大好时机。”
主教办事处是整个圣殿的中央枢纽,无数密道如蛛网般自其延伸,渗透进入圣殿深处。
进入德尔斐的一周里,尼禄每晚都会带着自己的骑士,在庞大的圣殿内部夜游,企图从每一条墙壁裂缝、每一处古老碑文,找到那个从旧联邦遗留至今的秘密。
“陛下,您其实根本不用亲自探索。如果您想要圣殿内部寻找什么东西,您只要对您的狼骑下达指令就好了。”
“不,你不明白。这件事,只能由卡厄西斯……由我自己来。”
他们一前一后在圣殿的密道中前进。
白狼骑的头盔里有夜视仪,视物比尼禄清楚。他走着走着,突然轻声唤住尼禄。
然后来到一处坍塌通道前,用手掌拂开墙上的尘土。
这面墙的质感,与圣殿灰石铸就的墙壁截然不同,是暗沉生锈的金属色。
白狼骑抹开的墙面部分,刻印着一行机械般板正的铭文,尼禄借着白狼骑的眼灯,眯起眼凑近观看。
(最高指令:确保“祂”无条件站在人类侧。)
尼禄瞳孔微微紧缩。他一瞬间想起了恺撒在密信中一模一样的告诫,也想起圣山深处那些七拐八弯的金属甬道。
“墙后有空间吗?”
“请稍等。”
骑士将手掌平放在墙面,启动空间探索仪,头盔里不断闪过数据流。片刻后,他点头说:“有的,陛下。”
白狼骑沿着金属墙一路摸索,最终摸到一道被铁水浇筑封死的门缝。
人类一千年前就淘汰了铁封或铅封技术,这代表着,这道门和门后的东西,必定来自更久远的古早时期。
骑士回头看看尼禄,尼禄对他一点头。
“嗡——“
白狼骑的臂铠里,弹射出笔直的粒子刀刃,沿着门缝缓慢划下。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濒临断裂的呻丨吟,终于被缓慢推开。
“陛下,请走在我身后。”
白狼骑随即一手抓住尼禄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身前撑开防护盾。
尼禄抓起他的披风一角,捂在自己的口鼻前,用以过滤厚厚的尘土。
墙后是一个巨大、空旷、黑暗的空间,墙壁和地面全是大块铅灰的金属。
立柱也都是典型的旧联邦工业风,难以想象这片空间能跟拥有繁复玫瑰地砖、华丽神祇塑像的德尔斐圣殿共存。
毫无疑问的是,这些都是德尔斐圣殿初创伊始,建设者留下的秘密空间和通道。
甚至说不定,就是所谓“圣殿工程”缔造者的产物。
尼禄眸光幽沉,缓步进入。
空间内的墙根处,堆满废弃多年的巨型电脑,连外壳都已锈迹斑斑。
尼禄打开手腕上的智脑,逐一扫描过去。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圣殿工程如果真的存在,也是两千年的东西,再顶尖的人类科技,都无法持续储存千余年。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智脑真的扫到了一些极其零碎的数据,竟像是千年来一直有人在尽力维护。
尼禄将残破的数据文件储存,准备带回王都破译。同时脚下不停,继续前行。
“现在已经快接近圣坛的正下方了。”
骑士看着臂铠上的坐标点,低声喃喃。
然后,他突然顿住脚步,一手拔枪,一手用力将尼禄拉进怀中。
这个空旷的秘密空间极其黑暗,全靠白狼骑的眼灯照亮。
尼禄退避在白狼骑的护盾后方,从骑士的肩头往前方看。
有人。
空旷幽静的广阔空间中央,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完全浸没在黑暗里,像是一直这里默默发呆。
“这……”骑士的身体突然一僵,“陛下,那是圣子殿下……”
他的声音里透出惊愕,显然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遭遇圣洛斐斯。
毕竟在全帝国人的心里,圣洛斐斯会受到堪比皇帝陛下的优等待遇,饮用奥林匹斯山上的最洁净的泉水,在圣殿最舒适温暖的专用祷告室,在鲜花的簇拥下学习神学知识,和为帝国子民虔诚祷告。
尼禄果断道:“在这里等着。”
白狼骑急转过头,想要拉住尼禄的手腕:“陛下!”
但尼禄已迈开步子,走向黑暗中静默的白袍身影。
他在警惕圣洛斐斯身边的红衣神侍。
但很显然,这个秘密空间从来无人拜访,因此也让红衣神侍放下戒心,并不像往常一样将圣洛斐斯包围得严严实实。
圣洛斐斯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雪白的衣袍如薄雪般在身体周围铺洒。
一双金色眼眸带着一如既往的茫然和空洞,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尼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秘密空间的天花板上,是一方正正方方的可移动金属板。
让他想起圣坛中央,那一方通往地底的石板。圣洛斐斯每次从黑暗走上圣坛,原来就是从这里出发。
“圣子殿下。”
尼禄出声道。
在来德尔斐前,他已经从白狼骑和叶斯廷的口中,得知自己5岁时曾在圣殿迷路的事情。
白狼骑的说法是,在慌不择路寻找小尼禄的途中,在圣山脚下遇见正抱着小尼禄走出来的二皇子殿下。
两人发现小尼禄浑身衣服都湿透了,正闭着眼睛发高烧,便赶忙将他送回王都去。
奇怪的是,尼禄完全没有关于这一段的记忆。
如果是高烧导致脑组织受损,皇家医学院会第一时间告知家族成员。但当年无论是加涅还是父王,似乎都没有收到这样的讯息。
而叶斯廷给他的答案,比白狼骑要详细一点,也让尼禄再一次重新审视圣洛斐斯这个存在。
“我当时从祭典一路找到圣山上,最后在一处石窟发现了您,陛下。”
叶斯廷回忆。
“圣子殿下当时正抱着昏迷的你,一个人在石窟里默默等候。看见我,他似乎非常戒备,不打算把你交给我。”
那也是他第一次代替埃利诺参加圣殿祭典
。
临行前,埃利诺往他的项圈里添加指令,让他不可直视圣子的容貌。
叶斯廷没有理解直视圣子和扮演埃利诺之间有什么冲突,也没有从埃利诺哪里得到任何解释。
但在发现圣子就在面前的那一刻,他还是受项圈驱使,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圣子殿下。”
他盯着洞窟外的一处草叶,纵然心急如焚,语调却仍然温和冷静。
“幼弟太顽皮,在圣殿祭典迷路,原来跑到圣山上来了。请殿下将他交给我,好吗?“
等候许久,他才听见一阵草叶被踏倒的声音。
圣子缓慢挪动步伐,将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尼禄交给他。
叶斯廷立刻伸手去接。
交接的那一刻,他发现对方从袍袖下伸出洁白的指尖,很轻地戳了戳小尼禄脸颊,好像是在依依不舍地逗弄一只小动物。
圣殿和皇室的关系始终僵冷,少年叶斯廷不由绷紧脊背,低垂视线,警惕对方的一举一动。
但神秘的帝国圣子,没有作出进一步动作。
他只是低下头来,用一种雀跃的声音,认认真真地对昏睡的小尼禄说:
“你,你再来找我……”
这件事给叶斯廷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当年他回到王都后,考虑良久,还是选择告知埃利诺。
埃利诺的性情总是更冷酷,当场否决他怀疑圣子对小尼禄抱有善意的猜测,冷笑道:
“一个活了两千年、不知底细的怪物,你也敢让他碰我的弟弟?”
尼禄在获得这个情报后,思索了很久。
他现在才搞懂,圣洛斐斯似乎总想亲近自己的原因。
大概率就是因为他儿时见过圣洛斐斯,又给了对方什么他已经忘记的承诺。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笑的懵懂稚童。在得知这件事后,尼禄的第一个反应是——
他希望这一点,可以最大程度使帝国获利。
(……确保‘祂’毫无异议地站在人类侧。无论采取任何方法、任何手段、任何措施……哪怕必须展示人类最阴险、最卑劣的一面——)
恺撒的密信已被他销毁,但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已被尼禄牢牢熟记心中。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会采取过于卑劣的手段,但那必须建立在帝国安定的绝对基础上。
银发皇帝向黑暗中的圣洛斐斯走近。
白发雪袍的圣子无知无觉,只呆呆仰着头,巴望头顶那一方狭窄入口。
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候圣洗仪式开始,圣坛入口开启。
“圣子殿下,又见面了。“
白狼骑就站在不远处,视线避着地上的雪袍圣子。
他听见尼禄开口,语气听起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可能听上去依旧冷淡——不由愣了一下。
圣洛斐斯转过头来,迷茫地望向尼禄。
他眨巴着自己一双漂亮的金眸,面上流露出愣怔和茫然。
尼禄眯起红眸。
……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像是从来没见过自己似的。
圣洛斐斯望着他,突然缓慢抬手,似乎想要摸向尼禄的侧脸。
“怎么?”
尼禄蹙了蹙眉,下意识回避,并挡住了对方的手。
对方顺势捉住了尼禄的指尖,鼻尖凑向尼禄的手,再从尼禄的指尖,轻轻嗅闻到手肘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那张呆滞空洞的脸上,突地显出一丝喜悦来。
“你……”
尼禄冷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一套动作过于熟悉,当初他第一次踏
上圣坛时,圣洛斐斯也这样对他做过。
这种有什么意义?他不明白。
“……你。”
圣洛斐斯快活地弯着唇,这时才露出了遇到故人的神情。
与第一次踏上圣坛时不同,尼禄这次没有后退,也没有推拒。
“是我。”他回答。
圣洛斐斯的金眸深处,简直像有太阳在燃烧。
这让他与先前那个没有感情的神祇雕塑判若两人。
他热切地捉着尼禄的指尖,磕磕巴巴地说了很多听不懂的古语。
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掏进袍袖里。
片刻后,他掏出尼禄熟悉的灰白糖纸,郑重其事地放在他手里。
尼禄垂眸看着这方糖纸。
他还记得上回圣洛斐斯交给他时,他把这枚糖纸丢进了垃圾箱。
顿了顿,尼禄将糖纸收起,看着圣洛斐斯的表情:
“是我给你的?”
圣洛斐斯笑着点头。
他不会说“甜”这个词,就微微张开嘴巴,做出把糖果放进嘴里,然后满足点头的动作。
尼禄:“我们小时候见过。”
圣洛斐斯又点头。
他似乎能用精神力勉强感受人类的情绪和语义,却没法很好地用人类语言回应,于是一着急起来,就又开始咕哝陌生的古语。
尼禄侧头聆听了一会儿,感觉很像是一种自创的语系,但可以在细节处,能听出古地球多种语言的词根。
应该是一种,来自古地球文明的自创语言。
会是密信里说的,“让‘祂’独立在人类世界之外”的手段之一么?
银发皇帝指尖轻轻摩挲那枚糖纸,神情冷静地审视着对方,似乎在考虑什么。
直到圣洛斐斯半天等不到他的反应,美丽的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又用手指着头顶的圣坛入口。
尼禄打量着他的反应,跟着猜测:“圣坛?你想到圣坛去?”
圣洛斐斯摇摇头,又指向密室周围的墙壁,期待地望着他:“你说、说……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