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狄淦打马往前赶了两步,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十天,整整十天,嘴里的沙子都攒了一把了。”他冲身后的传令兵挥了下手,“传令全军,前军加速,后军跟上,给本将把王庭围起来!”
段湘的马跟在后面,没有加速。
他一直盯着王庭城头上那几面旗,离得远看不真切,晨雾裹着,只能分辨出旗帜的轮廓在风里晃。
颜色发灰,不是齐国的赤旗,也不是大周的玄色。
“将军。”段湘出声了。
库狄淦没听见,正扭头跟旁边的偏将说话,说回了晋阳怎么庆功。
“将军!”段湘嗓门拔高了一截。
库狄淦回过头:“嚷什么?”
“前方城头上似乎有骑兵驻扎,情况不明,是不是先派斥候探查一下?”
“探什么?”库狄淦嗤了一声,“陈宴就那六千疲兵,被咱们五万人堵在前头,他还能翻天不成?”
“不一定是陈宴的人。”
库狄淦愣了一下:“不是陈宴的,那是谁的?”
段湘没回答,抬手指了指前方。
晨雾正在散。
阳光从东面切进来,把王庭南面那片旷野照得一点一点发亮。
库狄淦眯起眼睛往前看。
旷野上不是空的。
有人。
一道弧形的阵线横在王庭南门外,骑兵排列着,弯刀出鞘,马头全朝着南面。
朝着齐军来的方向。
库狄淦揉了揉眼睛。
阵线最前面飘着一面旗,风把旗面吹展开了。
不是大周的玄色猛虎旗。
是突厥的狼头纛。
灰白色的底子,一颗狰狞的狼头绣在正中央,在晨光里迎风翻卷。
库狄淦的笑容卡在脸上,凝了半天没化掉。
“突厥人?”
他的声调拐了个弯,往上拔了半截。
“他们怎么在这儿?”
段湘的脸已经变了颜色,拽着缰绳往前凑了两步,两只眼珠子在狼头纛和王庭城墙之间来回跳。
“不好——突厥人抢先一步拿了王庭!”
“陈宴呢?”
“跑了,或者被他们打散了。”段湘的嗓子发紧,“将军,陈宴应该已经不在这了。”
库狄淦的脸色从惊愕转成铁青,用了三息的工夫。
他急行军十天,马都跑瘦了,人都跑脱了皮,一路吃沙子喝西北风,就盼着到了王庭能立下不世之功。
结果连口汤都没喝上。
天大的功劳被一帮草原蛮子截胡了。
“操他娘的!”
库狄淦一拳砸在马鞍前面的铜钉上,拳头被硌出了一道血口,他都没觉着疼。
“这帮草原蛮子,抢了老子的功劳!”
“将军,消消火。”段湘已经拨马到了他旁边,嗓门收着往他耳朵边上递话,“突厥骑兵摆了阵在前面等着,咱们的人跑了十天了,马都瘦了,兵都乏了,不能硬上。”
“谁说要硬上了?”库狄淦瞪着他,“老子是生气,本将急行军十天,一口热汤都没喝上,功劳全让这帮蛮子截了胡,你让本将不气?”
“气归气,眼前的事得先办。”段湘抬手指了指前面那道弧形阵线,“突厥骑兵大概三千上下,列阵等着咱们,这架势不像是路过的,像是专门在防咱们。”
“防咱们?”库狄淦冷笑了一声,“他三千人防本将五万大军?草原蛮子的脑子都让马踢了?”
“人少也是骑兵,咱们劳师远征,马力不济,要是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别跟本将提劳师远征!”库狄淦打断了他,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本将兵多十倍,就算躺着让他砍也砍不完,你怕个什么劲儿?”
段湘的嘴闭了,牙齿咬在腮帮子里面的肉上,没再吭声。
齐军还在往前推。
盾牌如墙,长矛如林,五万人的队伍从南面铺过来,尘土遮了半边天,马蹄声踩得地面都在发颤。
双方距离不到一箭之地了。
库狄淦死盯着王庭城墙上那些突厥骑兵,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城墙上站着的突厥兵低着头往下看齐军大阵,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声音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