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也姓薛,双名泓碧,他不在这座山上,只派了我过来。”想了想,薛明照又一板一眼地补充道,“他还吩咐了,要是你不肯接受这份礼,就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你大腿喊爹。”
方越:“……”
他今年才二十来岁,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生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来,也不知是什么为老不尊的师父,竟给徒弟支这种损招。
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气,方越忍了忍,终是没难为这少年,道:“那你把礼盒打开给我看看。”
薛明照倒也老实地照做了,盒子里没有什么机关暗器,规规整整地放好了三样东西——一柄连鞘长刀,一本手抄医书,一对白玉杯。
方越是刀法高手,他刚过门的妻子承袭了盛长老那手好医术,而杯子同音“辈子”,乃是恭贺新婚的上等礼品。
不同于昨日那两份别出心裁的厚礼,这份礼物不掺杂其他,仅仅是给这对新人的祝贺。
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方越从薛明照手里接过礼盒,正要再问几句话,那少年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尤为重要的任务,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旋即不见。
方越没能叫住他,又不好惊动了别人,只得回到前院,在全是自己人的酒桌旁坐了下来,李鸣珂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目光扫到多出来的礼盒,奇道:“你出去醒酒这点工夫,还有人给你送礼呢?”
穆清也觉得讶异,正巧展煜和王鼎脱身回来,方越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却不想“薛泓碧”三个字刚出口,面前四人都变了脸色,李鸣珂更是急不可待地追问道:“你没听错?当真是……薛泓碧?”
方越被她吓了一跳,道:“那少年是这么说的。”
李鸣珂与王鼎对视了一眼,双双站起身来,对展煜道:“展大侠,恕我二人失陪一阵。”
展煜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愕,从袖里摸了块令牌给他们,道:“山上有些地方不对外开放,你们拿着它,非禁忌处皆可通行。”
二人谢过他,又向方越问清楚了薛明照的相貌特征,趁无人注意到这边,速速离去寻人。
然而,薛明照是有备而来,谨记着师父的吩咐,东西一出手就混进人群里借机撤走,绕过巡山岗哨,消失在众多耳目之下。
不多时,他来到了半山腰处的一座凉亭前。
这里是翠云山后山的阴坡,位置偏僻又靠近崖边,平日里尚且罕见人影,今儿个却破天荒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我徒弟回来了,先下到这里吧。”
一看见薛明照,正举棋不定的昭衍如蒙大赦,不仅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盅,还顺势把棋盘搅乱,坐在他对面的方咏雩冷笑一声,讽刺道:“棋品见人品,你也就这德行了。”
昭衍回嘴道:“是,哪比得上你品性高洁,明知我不擅琴棋书画,专门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方咏雩懒得理这癞皮狗,目光在薛明照身上一扫即收,冷声道:“你教的好徒弟,带了尾巴来也不自知。”
薛明照闻言大惊,忙不迭转身看去,只见风吹草木如浪,赫然有一道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仅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对方已经来到近前。
这是个打扮普通、容貌也平凡的女子,若是身处人堆里,决计注意不到她,可薛明照无端感受到了一股凌锐之气,下意识地绷紧了身躯,好在这女子只看了他一眼,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亭中两人身上。
昭衍轻咳一声,笑道:“湄姐,你可算是来了。”
尹湄盯着他看了半晌,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义弟,他比她小上两岁,现在却变得比她还老了。
可在皮囊之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又在一遍遍告诉她,这就是那个人。
“小昭……”她缓缓开口,喉咙像被刀锋割过一般,“你真的……还活着?”
昭衍没有立即答话,他起身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她。
“鬼可没有影子,死人也不会有心跳和体温。”他在她耳边笑着道,“湄姐,我还活着,只是回来晚了,你可别怪我。”
“……”尹湄用力闭了下眼睛,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她是万万不能哭的。
半晌,她才抬起僵硬的手臂回抱了他,哑声问道:“你……谁救了你?”
坐在亭中的方咏雩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茶盏。
此前他不是没问过昭衍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可这滑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几次下来方咏雩也就不问了,左右是一物降一物,他拿昭衍没辙,总有人能治他,而尹湄显然不是能被轻易敷衍过去的人。
昭衍往后退了一步,手却被尹湄死死抓住,他朝方咏雩投去一个眼神,后者正似笑非笑地作壁上观,心里暗骂一句“不讲义气”,只好道:“是我师父……”
这是连昭衍也没想到的事情,王成骄前脚遣了朱长老入关报信,刚从呼伐草原杀出来的步寒英就回到了寒山,向白知微坦白了一切真相,从来没跟兄长发过脾气的女子差点被气炸了肺,可在大悲大喜的起伏之后,她终是原谅了他们,伸手回抱住失而复得的至亲。
步寒英选择在这个时候找上白知微,须得冒巨大风险,可他必须这样做,若说这世上有哪个外人最了解姑射一脉的蛊毒,那是非白知微莫属,因着当年那些旧事,白知微没少担心季繁霜有朝一日会反悔,为此下苦心钻研蛊毒之道,可惜她耽误了许多年华,一时之间要拿出对付子母连心蛊的办法已是来不及了。
正当步寒英失落之际,白知微提出了一个不知可不可行的办法。
“子母连心蛊有两大特性,一是母蛊能控制子蛊命脉,二是蛊虫跟宿主生死与共。”顿了顿,昭衍指向自己的心口,“要是江烟萝通过母蛊对我体内的子蛊发出索命指令,我必然十死无生,可若在此之前设法阻断蛊虫感应,我或可逃过一劫。”
尹湄皱眉道:“若有阻断之法,江烟萝岂会不防?”
“除非这个办法,她就算知道,也没法防备。”方咏雩看向昭衍,“你将九重截天阳劲给了我,凭何去赴萧正则的生死约?唤生丹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但这远远不够,其时怪医殷无济也在附近,你找他帮了什么忙?”
昭衍眨了下眼睛,道:“殷先生的金针刺穴之法能助我在极短时间内将唤生丹药力尽数吸收,从而强催功力更上一层楼。”
闻言,方咏雩面沉如水,半晌才道:“你可真是嫌命长了。”
昭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劝你留点口德,咱俩彼此彼此,五十步别笑百步。”
尹湄心里却凉了半截,她听出了昭衍的言下之意,那所谓的阻断之法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即是在蛊虫发作前,昭衍已经死了,子蛊自当随宿主一并消亡。
可一个死人,如何能够回生呢?
“唤生丹,不愧是武林圣药。”昭衍由衷地道,“总算祸兮福所倚,我因这法子遭到巨大反噬,性命危在旦夕,可也正是仅剩的药力维持住了我一线生机,使我成了个活死人,子蛊被迫沉眠,只要我一刻不醒,它就跟死了没两样。”
说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活死人到底不是真正的死人,子母蛊的联系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微弱近无,倘使江烟萝那会儿凝神仔细感应,或者为防万一直接下达指令,昭衍依然会死。
可她没有这样做。
许是激战中无暇分心,亦或被骤然消失的蛊虫感应骗了过去,甚至她有过打算但没来得及,总之江烟萝是至死也未曾一试。
“你离开不久,师父就赶到了道观,他杀了江烟萝埋伏在附近的那些人手,趁没人发现,将我带走了。”昭衍扯了下嘴角,“等我醒来已经时过境迁,年号都改成了昭德。”
凉亭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半懂不懂的薛明照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不知多久,尹湄才哑声道:“那件事后,我去过寒山不止一次,可白姨只字未提……我猜,那只蛊虫是否还在你体内?”
“在,也不在。”昭衍苦笑道,“子母连心蛊命数相连,江烟萝死则母蛊亡,寄生在我心脉上的子蛊焉有苟活之理?只是我那会儿生机枯竭,跟死人没有两样,它才在药力作用下跟着我一起半死不活,白姑姑为此不敢将我唤醒,在冰湖下面开了个密室,让我在里面躺着,以此多争取一些时日……可它还是死去了,化成血水与我彻底融为一体。”
他是多么侥幸才能活下来,但这幸运只有一两成,正如人无法舍弃自己全身的皮肉骨血,昭衍终其一生也不能摆脱蛊毒。
见尹湄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抖,昭衍放缓了语气,道:“湄姐,我这一生求仁得仁,就算真死在葫芦山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如今捡回了这条性命,还能吃能睡能跑跳,已经是稳赚不赔了……再者说,白姑姑还没放弃,殷先生也愿鼎力相助,他们两人的医术如此厉害,或许有朝一日真能找出办法呢?”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就被按到了尹湄肩上,女子咬紧牙关,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那双猩红的眼睛无声望向前方,与方咏雩四目相对。
方咏雩慢吞吞地喝完了手里那杯冷茶,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尹湄平复了呼吸,松手将昭衍放开,问道:“这小鬼是你徒弟?”
昭衍乐得转移话题,忙让薛明照给尹湄行礼,少年乖乖喊了一声“尹姑姑”,明显有些怵她。
“你的徒弟,幸好性子不像你。”尹湄仔细打量了薛明照一番,从怀里摸出块梅花玉佩塞给他当作见面礼,而后问昭衍道,“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去见他们,连送礼都要支使小辈?”
“还不到时候。”
“不到与故友叙旧的时候,却是与我摊牌的时机?”尹湄微微眯起了眼,“明知我来了,也算到我会在暗中盯梢,故意让这小鬼引我过来,你是有事找我吧。”
“还是湄姐知我。”昭衍笑道,“确有一事,我欲见郡主……不,如今该称公主殿下了。”
但凡涉及殷令仪的事,无论大小都能让尹湄提起警惕之心,可她旋即想到说这话的人是谁,煞气一放便收,皱眉道:“今时不比往日,公主身在后宫,我虽能出入无阻,但不好带你进去,你若有事相询,我可代为转达。”
“恐怕不行。”昭衍摇头道,“是一件很重要的、必须由我跟她面谈的事情。”
尹湄犹豫了片刻,终是答应了。
昭衍为人弟子时没谨守尊师重道的规矩,如今当了师父也五行缺德,这厢敲定了行程,他们即刻出山,却把目瞪口呆的薛明照留在了这里,说什么“为师送的厚礼足够抵你接下来的食宿钱”,便将这连汉话都说不流利的小徒弟丢回礼堂附近,不久就被遍地寻人的李鸣珂和王鼎“捉拿归案”,提溜回客院里接受三堂会审,可怜薛明照一问三不知,而昭衍三人已然远去。
他们抵京的时候,大雪已落了数日。
马车停在了京郊方寸寺大门前,尹湄率先下了车,檐下的迎客僧忙撑开油毡伞遮在她头顶,她向僧人道了谢,低声说了几句话,对方便进去禀报,住持很快就迎了出来。
岁月如刀不留人,当年的老住持早已圆寂,现在这一位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与尹湄站在门前说话,声音被风雪压得微不可闻,可架不住马车里的两人都有顺风耳,方咏雩掀开小帘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练家子。”
在他对面,昭衍正老神在在地品茶,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
“我放心什么?”
“你不是怕我有来无回才跟我们一路同行吗?”昭衍笑弯了一双眼睛,“京城这地方卧虎藏龙,我上回能全须全尾的离开,凭的是七分本事三分运气,这一回本事不济了,运气也难预料,说不准就永远留下了。”
方咏雩冷笑道:“那也是你自找的。”
江湖与庙堂之间,说来泾渭分明,实则暧昧不清,方咏雩从小在武林盟长大,不是没见识过朝廷中人的各色嘴脸,他以前不喜欢,经历了连番变故后更加厌恶,即使殷令仪算得上飞星案昭雪的大功臣,但方咏雩并不感激她,甚至心怀警惕。
“你若是不想我来,没必要当着我的面向尹湄提出请求。”他放下帘子,如剑一样锐利的目光朝昭衍逼视过去,“不敢复原身份,不敢见故人,连徒弟都留在了千里之外,你难道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你跟殷令仪只是暂时的盟友,而今冤案已翻,世系转移,既没了共同的利益与仇敌,所谓合作也就随之终止,我想不出你还有何事未了,须得见她一面才能办成。”
“你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陪我来了。”昭衍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好兄弟,不枉我分明年纪比你小,却操着长兄如父的心当把你拉扯大。”
方咏雩:“……”
尹湄对住持吩咐完了安排,正要唤他俩下车,冷不丁车厢剧烈震动了一下,惊得马匹险些冲了出去,好在这动静很快消失,方咏雩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从迎客僧手里接过一把伞,对尹湄略一颔首便径自离去,如乘风雪。
“你怎么招他了?”尹湄探头往车厢里一看,只见昭衍正龇牙咧嘴地捂着脑门,她与方咏雩也算共事过一段时日,晓得这人的涵养其实不差,昭衍却能惹得他破功,十有八九是他自找的。
“没什么,你不必管他。”昭衍暗骂方咏雩手黑,他披了件银灰色的裘衣才敢下车,裹挟着雪粒的北风吹进颈窝里,令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尹湄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直到昭衍被引到殿内,才发现这里多加了一个炭盆,用的还是银丝炭。
早在启程那一天,尹湄就通过暗线向殷令仪传达了昭衍想跟她面谈的请求,而后收到了加急回复,殷令仪同意了此事,但皇宫大内实为是非之地,故将见面的地点改到了这座京郊小庙。
昭衍随僧众用过一顿素斋,又在尹湄的看护下阖目小憩了一阵,被唤醒时已是后晌,寺门前多了辆马车,四个便衣侍卫正拥着殷令仪缓步而入。
三年不见,她的外貌没有明显变化,身子骨依然瘦弱,脸上倒是多出了几分血色,这对于一个早早就被阎王爷盯上的病患来说已是难能可贵之事。
然而,昭衍心里很清楚,要想治好殷令仪的血虚绝症绝不比清除自己体内的蛊毒来得容易,她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江烟萝那些续命药虫,以及白知微和殷无济这两三年来的苦心诊疗,可江烟萝已死,药虫的效力也所剩无几,倘若没有新的续命良药,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各种并发症很快会卷土重来。
殷令仪温声道:“小山主,三年不见,你如今可好?”
“好得很,但我已经是散漫之身,不再是什么‘小山主’了。”昭衍故作正经地朝她行了一礼,“草民拜见成安公主殿下。”
殷令仪摇头失笑,亲手将他扶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静室,尹湄本该陪侍在侧,也被安排到外面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