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风雨散尽,她终于不必再披坚执锐,不必再步步谨慎,终于可以守一方小院,煮一壶清茶,安度余生。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少女的说笑,热闹却不嘈杂。
小七与阿蛮率先赶来。
小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混迹市井、机敏狡黠的市井少女,如今执掌一方赌坊,处事沉稳干练,落落大方。褪去青涩稚气,添了几分执掌一方的从容气度,只是眉眼间依旧藏着旧日的鲜活明媚。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轻便布裙,卸下了掌柜的干练锋芒,提着一篮亲手炒制的桂花点心,步履轻盈踏入院落。
阿蛮紧随其后,一身短打劲装,身形挺拔,眉眼憨厚耿直。他天生一副铁拳傲骨,半生护着花痴开,闯过刀山火海,走过绝境险途,历经无数生死对决,依旧初心纯粹,赤诚坦荡。他手里扛着两捆新晒干的竹帘,是特意赶来为茶楼遮挡烈日所用,粗粝的手掌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这一方清净小院。
“英娥姨,恭喜开张!我一早亲手烘的桂花糕,清甜不腻,配茶正好。”小七笑着将竹篮摆在堂前木桌之上,目光扫过整洁雅致的院落,由衷赞叹,“这院子真好,清净雅致,临江看景,往后姨终于能好好歇息了。”
阿蛮放下竹帘,挠了挠头,嗓音憨厚:“姨,外头日头渐烈,我帮您把廊下竹帘挂好,遮风挡日,喝茶舒坦。”
菊英娥含笑点头,眼底满是暖意:“辛苦你们两个孩子了。”
这一路风雨,花痴开浴血前行,从不孤单。小七玲珑机敏,运筹解围;阿蛮赤诚勇武,以身相护。两个孩子陪他走过年少困顿,闯过江湖凶险,熬过绝境孤寒,早已是家人一般的羁绊,温暖纯粹,历经岁月不散。
紧随二人之后,两道青涩身影踏入院门。
盲童阿炳手持细竹杖,步履平稳从容,早已褪去了初遇时的怯懦卑微。他天生目盲,却得天赐异能,听声辨牌,听音知世,拜入花痴开门下,潜心修学,心性愈发沉稳纯粹。身旁的鬼手玲珑身姿灵动,眉眼明媚,身为丐帮遗珠,机敏聪慧,鬼手百变,如今潜心修行痴道,褪去了颠沛流离的漂泊感,鲜活明朗。
一双少年弟子,皆是根骨绝佳、心性纯粹之辈,是花痴开亲手教导的传人,亦是赌坛新生的微光。
两人手里捧着一方亲手打磨的木牌,木色温润,纹理细腻,是二人连夜打磨雕刻而成,没有鎏金修饰,没有锦绣雕花,简简单单四个字,笔力清隽,风骨天然——清风茶舍。
“师母,我们无能,备不起贵重贺礼,连夜打磨了这块木匾,望师母不弃。”玲珑上前一步,恭敬递上木牌,眉眼真诚。
阿炳虽看不见光景,却稳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愿师母茶舍常开,岁岁安然,清风为伴,岁月无忧。”
菊英娥伸手接过木匾,指尖抚过粗糙质朴的木纹,心底暖流涌动。
人间最珍贵的贺礼,从来不是金银珍宝、锦绣繁华,而是这般纯粹心意、赤诚祝福。
“好名字,好心意。”她轻声赞叹,眉眼温柔,“清风煮茶,闲观流年,往后这茶舍,便叫清风茶舍了。”
花痴开伸手接过木匾,抬手悬挂于正门之上。
素木牌匾,四字清雅,悬于青砖白墙之间,不艳不俗,不矜不伐,恰好合了这院落的气韵,也合了主人的心境。
众人各司其事,纷纷忙碌起来。
阿蛮手脚利落,登高挂好竹帘,整理院落杂物,将院前院后收拾得干干净净,棱角利落,一如他做人做事的坦荡耿直。小七娴熟地摆开茶具、糕点,擦拭案几,布置待客桌椅,细致周全,妥帖温柔。
阿炳静坐廊下,侧耳听风听水,听院间菊叶轻响,听江水潺潺流动,心境安然澄澈。玲珑穿梭院落之间,打理花草,清扫细尘,灵动身影为清净院落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满院烟火,融融暖暖,无江湖杀伐,无恩怨纠葛,只剩寻常温情。
花痴开立在檐下,看着眼前景象,心底安宁无比。
想当年,他初出夜郎府,孤身闯江湖,一身痴态,半生孤勇,步步皆是绝境。父仇如山压顶,天下赌局凶险,天局暗手遍布,步步杀机,日日惊心。那些年,他见过最阴诡的人心,最狠戾的算计,最凉薄的背叛,无数次身陷死局,浴血挣扎,以为此生注定与厮杀相伴,与恩怨纠缠,永无宁日。
可如今回头望去,所有风雨皆成过往,所有苦难皆有回甘。
曾经刀光剑影的江湖,如今清风明月;曾经步步惊心的前路,如今烟火寻常。
不多时,院外缓缓走来一道苍老身影。
夜郎七缓步而来,一身素色布衣,须发灰白,历经三十年囚禁之苦,又经虚空岛兄弟决裂、终局释然,他身上往日的凛冽煞气、厚重执念尽数散去。半生博弈,半生对错,半生恩怨,尽数放下。如今的他,眉眼平和,淡然超脱,宛若闲云野鹤,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