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贺缓缓扶起半夏水玉老族长布满岁月褶皱的手,掌心能触到他指节上那些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老茧。
他转头对别墨九子低语:“去请傈僳族的木必老族长来。”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像被寒霜浸透的枯枝。
不多时,木必老族长拄着蛇纹木杖踏入草棚,银发在风中微颤。三人围坐在火塘边,跳动的火焰映着帝贺眼底的红血丝。
帝贺指着听命湖前方片马村寨的位置,声音沙哑:“高黎贡族在此建寨已有百年根基,本王想在此基础上,建一座能容纳上万人的小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青绿玉簪,“就叫‘惊鸿小镇’——以此纪念戴惊鸿侧妃。”
那名字从他唇间溢出时,带着压不住的颤音,像风掠过坟前的白幡。
半夏水玉与木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沉痛。他们默默点头,将帝贺的嘱托刻进骨血里。
待一切交待完毕,帝贺独自走向墓园。戴惊鸿的墓碑静静立在最深处,碑上“爱妃戴惊鸿”五字再次被泪水打湿。
帝贺跪坐在墓碑前,指尖抚过那冰冷的石刻,仿佛还能触到她生前眼角那颗朱砂痣的温度。
“惊鸿……”他低唤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在墓园里。暮色渐浓,寒露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守着,像守着一段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帝贺抬手示意别墨九子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刻,他只想陪着他的惊鸿,在这方寸之地,守到地老天荒。
罗睺罗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帝贺为戴惊鸿侧妃守灵的火光,夜色里那簇焰红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攥紧腰间的景颇银刀,想起戴惊鸿侧妃生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总爱帮族人熬药,指尖沾着草汁的清香,如今却只剩一具冰冷的棺椁。
帝贺守灵的七日,部落不能再等,曼尼普尔的密林藏着未知的风险,他必须先行探路。
在禀告过半夏水玉老族长之后,知会别墨九子留下妹妹月莱瑾照顾帝贺的生活起居,罗睺罗转身召集本部落族人,一百零八位景颇勇士静立在月光下,银饰在风中轻响。
罗睺罗沉声道:"帝贺为侧妃守灵,我们替他开路。曼尼普尔的路,得用脚踩实了,才敢让他走。"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马蹄踏碎晨雾,罗睺罗回头望了一眼守灵的方向,那里有帝贺的悲恸,也有他不敢说出口的誓言——戴惊鸿曾救过他妹妹月莱瑾的命,这次探路,是他还她的情,也是护帝贺周全的诺言。
林中鸟鸣渐起,他们朝着曼尼普尔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像在揭开命运的纱。
罗睺罗的身影消失在片马村寨的风雪里,帝贺却在那夜咳得愈发厉害,暗红的血染透了锦帕,终是支撑不住倒在了榻上。
这一躺便是月余,月莱瑾守在他身侧,连外衫都未脱过,亲手喂药、擦拭,熬得眼底泛青,直到帝贺苍白的指尖能微微抬起,才松了口气。
待帝贺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推开窗时,庭院里的雪已融尽,嫩绿的芽尖从枯枝里钻出,风里裹着初春的暖,恍如隔世。
(蒙太奇转身,多场景叠加,电影镜头切换至未央宫、南北轮台、楼兰古道、白兰道、疏勒河谷和依循城、楼兰古城、扜泥城)
夕阳的余晖染透未央宫的琉璃瓦时,汉宣帝的指尖正扣着西域的奏报——楼兰,像一根扎进他心口的刺,拔不出,却时时作痛。
霍禹生前咬定现楼兰王安然是霍家血脉——他和珂玥的儿子,连当年羽翼未丰的宣帝都信了。如今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霍家的影子还在西域飘,不除安然,如何甘心?
更戳他心窝的是依循城。那是汉军在西域的眼珠子,昭帝时破楼兰杀安归扶持傀儡尉屠耆改鄯善,筑起依循城屯田戍边,尉屠耆却把王位禅让给安然——那小子一上台就撕了“鄯善”的名,改回“楼兰”,还占了依循城!
汉宣帝攥紧拳头,依循城的烽火仿佛烧到他眼前。那是他权柄最盛时丢的城,成了他龙袍下最深的疤。
如今西平亭大捷的余热未散,宣帝骨子里赌徒的血性又燃起来——开春未央宫的秘密军事会议上,他拍案定下“安辑行动”:兵分四路,直指楼兰。
——“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汉书 西域传》)
在金城设立临时军事指挥部,由车骑将军、金城郡守许嘉负责协调四路军进度,军情报许嘉汇总后直报宣帝。宣帝另有密旨给许嘉。
第一路由赵充国率领。他不再隐藏那一万屯田步兵实为精骑的老底,率一万七千铁骑大张旗鼓正面攻向依循城,用雷霆之势吸引楼兰主力。战马踏过戈壁,烟尘蔽日,只为给其他三路撕开缺口。
第二路是敦煌太守苏嘉的五千铁骑。他们从疏勒河谷切入,沿罗布泊东岸疾驰,斜插向楼兰都城扜泥城东北。此时的敦煌城只剩五百治安兵,若被新夏朝探知,沮渠蒙逊的黑衣骑兵必会趁虚而入。
但宣帝赌新夏帝贺未在岗,不敢贸然发兵——他押上了整个敦煌的安危,只为换楼兰一击。至于匈奴,则用乌孙、龟兹的联合行动牵制,让其无力分心。
旨令苏嘉沿途设立军事驿点,绘制行进路线军事地图,并在抵达扜泥城之后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送金城。
第三路由常惠领八千精骑。他们先与乌孙、龟兹佯攻匈奴“北轮台”,在宿营地布下空城计,随后悄然潜入天山大峡谷。沿孔雀河、循楼兰古道,这支奇兵如暗夜幽灵,直扑楼兰古城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