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的《水乡晨雾》刚在博览会上拿了金奖，庆功宴还没散场，就有人举着“掺假证据“闯了进来。
齐啸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张所谓的“证据“——一张泛黄的进货单，上面写着“化学染料，十斤“。
他笑了。
他认得那个笔迹。那是赵坤府上管事的字。
赵坤终于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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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庆功宴上的冷风
1926年深秋，沪上法租界，和平饭店二楼宴会厅。
“江南绣艺博览会“的庆功宴办得不算铺张，但规格不低。主办方请了沪上几家有头有脸的报馆记者，还有几位外国领事馆的太太——她们是刺绣的狂热爱好者，去年花大价钱从苏州买了整套二十四孝屏风，今年又盯上了贝贝的《水乡晨雾》。
贝贝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身上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布旗袍，是她自己改的——把领口放低了半寸，袖子裁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的香槟一口没动。
“阿贝小姐，“坐在她对面的法国领事夫人用法语夹杂着蹩脚的中文说，“你的那幅《水乡晨雾》，雾气是怎么绣出来的？我看了半天，看不出针脚。“
贝贝想了想，用简单的法语回答：“用的是''虚针''和''游针''交替，线要劈到一丝，针脚之间留白。远看是雾，近看是线。“
领事夫人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坐在贝贝旁边的莹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用江南话说了句：“别紧张，你讲得蛮好。“
贝贝回头看了她一眼。莹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珍珠耳钉。她坐在齐啸云旁边，姿态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像一棵安静的水仙。
贝贝和莹莹坐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两人的眉眼有七八分像——同样的杏眼、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但气质截然不同：贝贝像一株野生的芦苇，风吹哪边倒哪边，骨子里却韧得很；莹莹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长在该长的位置。
“齐少爷，“莹莹端起杯子，朝齐啸云微微举了举，“我替阿贝谢你。要不是你那天在码头帮她追回被偷的绣品，她可能连参展的资格都没有。“
齐啸云摆了摆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光亮。他长得像他父亲——浓眉，方颌，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右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举手之劳。“他说，目光却落在贝贝身上。
贝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涩涩的。
她不太会喝酒。
“阿贝，“齐啸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你那幅《水水乡晨雾》——“
“《水乡晨雾》。“贝贝纠正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对，《水乡晨雾》。“齐啸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想法。齐家旗下有一家丝绸行，想跟你合作，把你设计的绣样印在丝绸上，做一批高端围巾和手帕，出口到欧洲。你觉得怎么样？“
贝贝愣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合作了。庆功宴开始前，已经有三家绣庄的老板递了名片，开出的条件都不低。但齐家的丝绸行不一样——齐家在沪上的商号遍布丝绸、茶叶、钱庄、航运，是真正的大户。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她不但能还清养父的医药费，还能在沪上站稳脚跟。
“齐少爷，“贝贝放下杯子，“合作的事，我当然愿意谈。但具体的分成、产量、绣样版权，得一条一条写清楚。我不是沪上人，规矩不太懂，但我不做吃亏的买卖。“
齐啸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酒窝陷下去，眼睛里闪着光。
“就该这样。“他说，“明天我让管事把合同草稿送来，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地方，问莹莹也行。“
莹莹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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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闯宴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推的——是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宴会厅里所有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各位！各位来宾！“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请大家看看这个！这个所谓的''金奖作品''——《水乡晨雾》——是掺假的！是用了化学染料冒充天然丝线绣出来的！“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领事夫人用法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低声解释。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哗啦一下围了上去。
贝贝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是谁？“齐啸云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是谁不重要！“长衫男人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重要的是证据！大家看——这是豫丰染料行的进货单，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化学染料，十斤，收货人：阿贝绣坊''！“
他把进货单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
“诸位想想，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丫头，才来沪上几个月，凭什么拿出那么精细的绣品？还不是因为用了化学染料！天然丝线哪有那么鲜亮的颜色？那幅《水乡晨雾》里的雾气蓝，根本不是天然靛蓝能调出来的！“
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贝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放屁。“
一个声音从宴会厅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袄子，头发剪得短短的，像男人一样。她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走到长衫男人面前。
“你说化学染料，你倒是说说，化学染料怎么个绣法？“短发女人吐了一口烟圈，“化学染料是粉末或者液体，你往针上蘸着绣？还是把线泡在染料缸里再捞出来绣？泡过的线硬得像铁丝，针都穿不过去，你告诉我怎么绣？“
长衫男人被问住了，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短发女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重要的是我干了十年的绣品鉴定。阿贝小姐那幅《水乡晨雾》我看了，用的是苏绣正宗的劈丝技法，线是湖州产的天然蚕丝，染料是靛蓝加明矾固色。你要不信，现在就让人把那幅绣品取来，当场用酒精擦——天然染料不掉色，化学染料一擦就花。“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趁早别来绣艺博览会凑热闹。“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记者中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领事夫人也跟着拍了拍手，用法语说了句“说得好“。
长衫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着那张进货单，手在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进货单是真的！她就是买了化学染料！“
“进货单是真的，不代表染料是用来绣花的。“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齐啸云走了过来。他接过那张进货单，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