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远听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朝堂上那帮东西,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一个比一个没胆子。”
庄远歪着头看了看苏承武,又看了看苏承锦,骂道。
“老子病了这几个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他们不来也正常,老子这个侯爷,在京城就是个摆设,不结党,不站队,谁也不搭理,人家不来看一个没用的老头子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们兄弟两个,刚回京城就先跑来了。”
苏承武在旁边带着点玩笑的意思接了一句。
“京城嘛,人走茶凉,自古如此,您老人家不掌兵权了,谁还愿意来沾这冷板凳。”
庄远立刻瞪了苏承武一眼。
“你小子跟着你这弟弟学坏了,说话阴阳怪气,话里带刺。”
苏承武笑了笑,没再接茬。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弯下腰,将庄远刚才因为激动而扯歪的旧棉被拉平,动作不快不慢,仔细的将漏风的被角掖在庄远的肩膀下面,手指将被角往褥子底下塞实了。
做完这个动作,苏承锦直起身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庄远的眼睛。
“侯爷,京城这地方,乌烟瘴气,我看您待着也不痛快,等我这趟在京城把事情办完,您若愿意,跟我回胶州去。”
庄远眯了眯眼,看着苏承锦,没有说话。
苏承锦继续说道,语气温和坦荡。
“胶州那边天宽地阔,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庄崖现在驻守草原,离胶州不远,隔三岔五就能回城看您。”
“五嫂现在怀了身孕,等过几个月生了孩子,也能带过去让您看看。”
“温先生的医术您是知道的,让他给您调养身子,比太医院那些只求无过的太医靠谱的多,您一个人在京城,守着这么一座空荡荡的侯府,有什么意思?”
苏承锦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再说了,牵马而行这种事情,就算庄崖替您代劳了,别人代劳总归差了点味道,哪有您自己亲自去做来的舒坦?”
“您要是养好了身子,自己骑上去走一遍,那才叫齐全。”
庄远依旧看着苏承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承武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爷子,庄袖也经常念叨这事,她说等孩子生下来,想让您亲自抱抱,给孩子取个小名。”
庄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挪开,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小子。”
庄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和低沉。
“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这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彻底站队?”
苏承锦退后一步,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您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绝对不勉强。”
“但话我先放在这,胶州,永远有您的位置,您要是嫌路途遥远颠簸,我让人去准备最好的马车,您到了胶州,要是嫌日子无聊,就去找庄崖,搬把椅子坐在校场边上,看着他练兵,您坐旁边看着骂他就行。”
庄远听着这番话,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点头答应,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刘!他们三个在我这屋里坐了半天了,连口茶都没喝上,像话吗?给他们倒茶去!”
苏承锦和苏承武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老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个青瓷茶碗,里面泡着上好的茶水,嫩芽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茶香四溢,清香幽幽的散在药味里,冲淡了几分苦涩,显然是侯府里压箱底的好茶。
老刘将茶碗一一递到三人手中,又朝庄远看了一眼。
“侯爷,您要不要也来一碗?”
庄远摆了摆手。
“喝什么茶,那药方子上写的清清楚楚,除了水和药什么都不让喝,去去去。”
老刘弯着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承武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侯爷这茶不差。”
庄远哼了一声。
“废话,这可是圣上赏的,能差到哪去?”
白皓明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
“少装蒜。”庄远瞥了他一眼,“你爹往年出宫回家,哪次没被圣上塞点东西拿回去?你又不是没喝过比这个好的。”
白皓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苏承锦端着茶碗没急着喝,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三人重新坐回原位,安静的喝着茶,窗外的秋风再次吹起,将庭院里的一片枯叶吹进了屋内,枯叶落在木地板上,打了两个旋,最终停在桌脚边。
庄远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搭在被角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依旧死死的搭在枕边那幅画卷和那封信的边缘,一刻也没有挪开。
“胶州……多远啊。”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只有喝茶时极轻的吞咽声。
三碗茶喝到见底的时候,床榻上已经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庄远睡着了,他的面色看起来,比三人刚进屋时,似乎多了一丝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久违的安稳。
苏承锦站起身,将空茶碗极其轻缓的搁在圆桌上,转过身看了庄远一眼,朝着门外走去。
苏承武将矮凳推回原位,放下茶碗,放轻脚步跟在后面。
白皓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走过去伸手握住窗棂,小心的将那扇还在往里灌风的半开窗户合拢,把秋风彻底挡在了屋外。
三人走出寝室,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穿过冷清的侯府庭院。
夕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从院墙顶上漫过来,照在那条晾衣绳上,照在那件洗的发白的旧袍子上,照在角落里那口结着薄冰的石缸上,院子里还是没有第二个仆人出来,正堂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被夕阳染成了昏黄色。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大氅下摆扫过青砖上的枯叶,走到前院的时候,老刘弯着腰颤颤巍巍的跟在身后送出来。
苏承锦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了老仆一眼。
“老人家,侯爷平日吃药按时吗?”
老刘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侯爷脾气大,有时候嫌药苦,不肯喝,老奴也劝不动。”
苏承锦点了点头。
“明日我派人送些东西来,吃的用的都有,药的事您不用操心了,过两天我让人安排。”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弯腰行礼。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三人跨出府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街上人影稀少,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拖在青石板路面上,苏承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侯府那块匾额。
苏承武翻身上马,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看着苏承锦,声音很低。
“今晚什么打算?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
苏承锦目光没有看向苏承武,而是朝身后侯府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回去歇着。”苏承锦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明天午后,我去周府。”
三匹马拐出巷口,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暮色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