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关死死咬紧,嘴里低声嘟囔抱怨。
满脸都是被晚辈轻视、被草草打发的委屈与愤懑。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自省。
丝毫没想过自己贪念作祟、自陷仙人跳的荒唐过错。
满心满眼只记得自己熬了一夜、受了惊吓、丢尽脸面。
只记得飞黄腾达的侄子,只用两张百元大钞。
就把自己这个亲大伯像路人一样打发了。
陆二哥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眼底却早已波澜暗生。
刚才派出所门前的一幕幕,叔侄情分彻底割裂。
周卿云处事冷淡决绝、重金打发亲戚收场利落。
所有细节尽数被他尽收眼底、烂熟于心。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攥住了周卿云的致命短板。
世人皆羡周卿云风光无限,二十出头的年纪。
既是复旦高材生、文坛新星,又是手握实业、垄断赛道的商界新贵。
学业、名声、财富、圈层样样登顶,看似无懈可击、完美无瑕。
可再厉害的人,也挣脱不开人情俗世的牵绊。
躲不开市井亲戚的烂摊子。
人活一世,名声是顶最薄的帽子,半点污渍都能掀翻整座高楼。
周建人这个心胸狭隘、贪得无厌、满心怨怼的大伯。
在陆二哥看来,就是一枚随时可以撬动周卿云名声、牵制其手脚的活棋子。
良久,直到周建人的背影彻底模糊在巷尾,彻底淡出视野。
陆二哥紧绷了整整三日的肩头,才缓缓松弛下来。
连日萦绕心头、彻夜难眠的焦灼与焦虑,瞬间一扫而空。
一抹深邃内敛、带着几分胜算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
从前一直被动挨打、处处被周卿云碾压的他,终于翻身掌握了一丝主动权。
陆二哥推门下车,抬步走向街边一间老式国营小卖部。
八十年代的街边小店,没有花哨装潢,只有斑驳掉漆的木门、泛黄发脆的墙面。
柜台是磨得发亮的实木台面。
整齐摆着水果糖、火柴、散装老白干、纸包香烟。
朴素又充满市井烟火。
小店最里头,立着一台老旧的转盘拨号电话机。
电话线缠绕杂乱,布满岁月痕迹。
却是当下街头最便捷的远程通讯工具。
一般人家根本置办不起,只有国营店铺和单位才有配备。
陆二哥爽快付了话费,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听筒。
指尖沉稳拨动号码,一通私密专线瞬间接通。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脸上仅存的松弛笑意尽数敛去。
语气冷冽干脆、条理清晰,每一句安排都落地至极,没有半分多余废话:
“派人暗中盯住刚刚离开的周建人。”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落脚去处全部如实报备。”
“切记,不要惊动他,但有一点,一定不能让他离开上海。”
陆二哥说到这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补了一句:
“这个人,眼下对我们,大用。”
“先稳住,等我后续安排。”
在陆二哥眼里,从没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会用的人。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眼界狭隘、贪利糊涂的市井小人物。
但小人物的怨气,用得好,就是刺破强者金身的最好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