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夏明远放下窗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茶凉了”,“不是我们的人。”
陆峥瞬间起身,将笔记本揣进怀里,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然后又空落落地垂了下来。他和夏晚星在明轩阁见买卡特的那天之后,老鬼给了他一把新配的微型手枪,但今晚和老夏接头,他特意没带,怕的就是过安检时暴露。夏明远看穿了他的动作,微微摇头,示意他别管武器。他走到墙角的一只老式红漆矮柜前,拉开柜门,露出一个铺着旧棉被的窄洞——这种暗格是建国前老茶馆给地下党准备的标配,棉被是用来掩盖体温的,以防敌特用金属探测仪或红外扫描。他往那团棉被上拍了两下,示意陆峥往洞的更深处挪一点,压低声音说:“别出声。不管楼下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有办法。”
陆峥还没来得及说话,夏明远已经关上了柜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陆峥蜷在狭窄的暗格里,呼吸被旧棉被的霉味和樟脑味灌满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然后是脚步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木制楼梯上,一步一停,像一只在黑暗中分辨猎物方位的猫科动物。
夏明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毡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他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续满了茶,动作从容而缓慢。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外。然后门被推开了。
“夏先生。”进来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出来的恭顺,“陈默的判决书下来了。他想见你。”
夏明远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棋盘上落下的最后一枚棋子。
“回去告诉‘幽灵’,”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菜,“当年他推了张敬之,张敬之没有交出算法。今天他想杀陈默,陈默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来人沉默了。陆峥从柜门的缝隙里看到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个影子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听到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夏先生,你不该一个人来的。”
夏明远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天井里落叶入水,却在逼仄的雅间里清晰得近乎残忍。随即那个年轻人的影子猛地晃了一下,一声短促的闷响之后,手枪啪地掉在了地板上。人跪了下去。
陆峥在柜门缝隙里看得清清楚楚——夏明远没有动,甚至连毡帽都没有摘。他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半寸,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枚牙签,牙签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
楼下传来老猫的声音,带着那种黑市情报贩子特有的调侃:“老夏,我早就说过了,你那茶馆里怎么能不留人手?”然后是重物拖拽的声音,枪被踢开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那个年轻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微弱呜咽。
陆峥推开柜门走了出来,看着夏明远。
夏明远把牙签扔进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站了起来。
“刚才那枚钉子被拔了。”他说,“但‘幽灵’在安全屋周围布下的,一定不止这一枚。陈默现在不能留在安全屋了——让他去死。”
陆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让陈默死。”夏明远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真死,是假死。就像我十年前做过的那样。你们要公开宣布他因审讯期间旧伤复发抢救无效死亡。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再碍任何人的眼。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活下去。”
陆峥沉默了很久。窗外,那群被惊飞的鸽子已经重新落回了对面的屋顶上,咕咕咕地叫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拖得老长老长,像一声来自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叹息。
“然后呢?”陆峥问。
“然后你们需要一个认得出‘幽灵’本人的人,带你们深入他们最底层的情报网。”夏明远把毡帽戴好,朝门口走去。路过陆峥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欠了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