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暮秋。
连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阳光薄薄一层铺在城市上空,不暖,反倒衬得深秋的风愈发凛冽。
滨江商会大厦,顶层私人会议厅落地窗外,江水滔滔东流,江面货轮缓缓穿梭,一派国泰民安的平和景象。
可紧闭的会议厅内,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江城商会会长高天阳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烟身,眼底藏着数不清的焦灼与挣扎。
对面沙发上,陆峥一身熨帖的休闲西装,褪去了报社记者平日里的温和随和,周身气场沉静内敛,却自带一股洞穿人心的压迫感。
这场会面,在外人看来,只是江城新晋知名记者与商会龙头的常规人脉会晤,聊聊近期企业舆情、城市经济报道,再寻常不过。
无人知晓,这是国安磐石行动组,与被蝰蛇深度裹挟的高天阳,第一次明面试探、暗底策反的关键对局。
“陆记者年轻有为。”
高天阳率先打破沉默,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将手中雪茄放下,抬手示意秘书沏茶,“近期《江城日报》几篇关于民营经济扶持的深度报道,我仔细读了,眼光准、落点稳,看得透彻。”
陆峥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媒体人独有的温润分寸:“高会长过誉了,不过是立足江城本土,如实记录城市发展而已。商会扎根江城数十年,带动的产业、稳住的就业,才是实打实的根基。”
两句场面话,客套得体,滴水不漏。
伪装身份的分寸,是潜伏特工刻入骨髓的本能。
龙一式谍战,从无轰轰烈烈的对峙,所有生死博弈、情报交锋,从来都藏在寻常寒暄、人情往来、市井烟火的皮囊之下。
越是平静的场面,越暗藏刀光剑影。
茶水入杯,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秘书躬身退下,会议厅大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的顶层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虚假的平和瞬间褪去三分。
高天阳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汤,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死死锁在陆峥脸上,缓慢开口:“陆记者今日专程登门,应当不是只为和我聊产业报道这么简单吧?”
混迹商圈数十年,能坐稳江城商会会长之位,周旋于政企、外资、各方势力之间,高天阳绝非唯利是图的草包。
他精明、通透、擅长审时度势,更懂察言观色。
近半年来,陆峥以记者身份闯入江城顶层圈子,行事低调、人脉暴涨,看似温和无害,却总能精准出现在各类敏感事件的边缘。
沈知言实验室遇袭、市区几起诡异泄密案、外资企业异常撤资,每一次风波过后,都有这位年轻记者的身影悄然掠过。
起初,高天阳只当他是运气好、善于抓热点。
可随着蝰蛇施压加剧、境外资金管控愈发严苛、身边暗流层层涌动,他渐渐察觉不对劲。
这个陆峥,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报社记者,反倒像一把藏在鞘中、不露锋芒的刀。
陆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顺势前倾身形,姿态坦诚,却字字藏锋:“高会长慧眼。确实,今日前来,是有一桩风险极大的私事,想跟会长讨个实话。”
“私事?”高天阳眼神微凝。
“关于江城境外资本渗透,关于近期频发的科研泄密,也关于……高会长近期的身不由己。”
陆峥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精准落在高天阳的心理软肋上。
没有指控,没有威胁,只是平铺直叙的点破。
可就是这份毫无戾气的直白,让高天阳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寒意。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瓷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
对方,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知道他为蝰蛇传递外围情报,知道他看似风光无限的商会会长身份之下,早已沦为境外组织的棋子,身不由己,步步深陷。
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
三秒之间,高天阳的脑海飞速翻腾,利弊、生死、退路、后果,反复拉扯。
他可以当场翻脸,佯装震怒斥责对方污蔑,甚至暗中联系蝰蛇上报异动,借境外势力的手抹去这个隐患。
可他不敢。
半年来,蝰蛇的贪婪与狠戾,他早已深有体会。
最初只是小额资金往来、无关痛痒的行业情报报备,可随着时间推移,对方的胃口越来越大,胁迫步步升级。
从商会内部名单、企业税务资料,到城市科创园区布局、重点科研项目动向,层层深入,步步紧逼。
尤其是近两个月,蝰蛇频繁施压,勒令他搜集深海计划的外围科研动态、实验场地安保布局、核心团队出行轨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谍报,是触碰国家安全底线的重罪。
一旦东窗事发,他半生基业、家族名誉、身家性命,尽数化为乌有。
可若是反抗,蝰蛇的清算从不留情。
此前数个拒绝配合、试图抽身的境内合作者,要么莫名破产负债,要么意外事故身亡,无一善终。
进是叛国深渊,退是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