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雨凝回头看了一眼。
那杯茶还放在石凳上,叶无双还坐在老槐树下。
茶的热气已经彻底散了,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苏雨凝走进东厢房,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只是重了一点,重到刚好能被叶无双听见,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故意的。
叶无双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石凳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端起来,倒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上。
然后把空茶杯放回石凳上。
他知道苏雨凝在窗口看着,他就是倒给她看的。
苏雨凝站在窗纸的破洞后面,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窗台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
她想不通。
以前叶无双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叶无双,虽然没有太多甜言蜜语,但对她从来都是包容的,温柔的,有求必应的。
她说什么他都听,她想要什么他都给。
她知道他爱她——或者说,至少曾经爱过。
但现在,她做了这么多,笑得这么得体,表现得这么贤惠,说了那么多柔软的话,却连一杯茶都递不出去。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因为百里冰儿就在北厢房,夏至就在西厢房,她们都能听到。
她不能给她们任何把柄。她要继续演。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有的是耐心。
她不信叶无双的心是铁做的。
夜深了。
院子里的灯灭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井口的石板还放在旁边,井水里倒映着一片灰蒙蒙的夜空。
晾衣绳上的练功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
叶无双还坐在老槐树下。
他没有回房间。
他在等,等这座院子里的四个女人都睡熟了。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就可以一个人待着了。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不需要配合任何人的时刻。
他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只有顶梢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想起老吴他们。
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江南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没有。
他想起母亲。
那块玉还是冰凉的,贴在胸口,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战神殿的弟兄们。
周铁山在苍梧山上抱着铁皮箱子的样子,秦镇岳在旗杆下攥着碎旗的样子。
那些才是他在乎的人。
至于院子里这四个女人——夏至、林婉儿、百里冰儿,他希望她们走。
她们不走,迟早会被他连累。
而苏雨凝,他希望她赶紧学会自保,然后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不恨苏雨凝。
恨是需要力气的,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任何人。
但他对她的厌恶是真切的。
每一次她在夏至面前表演炫耀,每一次她在他面前装乖巧懂事,每一次她用那些精心设计过的语言和表情试图拉扯他的情绪——那种反感就会在他心里沉下去一层。
一层。
又一层。
他在心里筑了一座塔。
这座塔的每一块砖,都是苏雨凝的表演给他添上去的。
他不知道这座塔什么时候会炸开,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炸的。
林婉儿来京州的第三天,决定不再忍了。
她坐在石凳上想了整整两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苏雨凝擅长的领域里跟她斗,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苏雨凝擅长装温柔、装贤惠、装委屈,这些全是她林婉儿不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