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云猛地转过身。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跳了两下,手里的半截粉笔被他“啪”地捏碎,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我教了二十年的高中数学。”何庆云的声调极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透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二十年里,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我比你更明白,他们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何庆云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程建国的鼻尖。
“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学好高中内容,考一个好大学。”
“等他们拿到了大学这张敲门砖,才有资格去谈什么实际应用,什么前沿学术,什么改变世界!”
“你连最基础的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就敢跑来我班上忽悠人?”
程建国迎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半寸都没退。
“那何老师,我请教你一个问题。”程建国摊开手,指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你现在每天让他们刷的这些题,数列,椭圆,导数,排列组合。”
“除了应付高考那张卷子,学生学完以后,到底能运用到什么实际场景里去?”
何庆云明显卡壳了一瞬。
这几秒钟的停顿,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这就是基础!”何庆云迅速反应过来,拔高了音量。“没有基础哪来的高楼大厦?你见过谁盖房子不打地基的?”
“你说的地基,是对几十年前的工业社会而言的。”程建国毫不客气地反驳,“现在去建一座高楼,用的是模块化预制件,是自动化塔吊,是AI受力分析模型。你还让他们在这里一砖一瓦地徒手和泥巴,这就是在白白浪费他们的青春!”
何庆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们江海大学最近是在网上出了点风头,靠着林教授成了双一流,我也承认你们学校确实厉害。”
何庆云冷笑两声。“可真落到基础教育这块地上,还得靠我们这些脚踏实地教书的人。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学习设备,对高考能提几分?”
“何老师,你们天天逼着他们刷题,就是为了提那几分。”程建国往前逼了一步。“我们那台设备,能让一个零基础的人在六个月内掌握最顶级的物理和机械知识。你们用三年时间逼他们死记硬背的东西,它只要不到一个月就能让人彻底融会贯通。”
何庆云听完这句话,突然大笑起来。
“六个月掌握顶级物理知识?”
“你干脆说你那台机器能让人白日飞升算了!”
“这种荒谬绝伦的话,也就骗骗那些不想努力、成天想找捷径的懒汉!”
何庆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直接掐断了这场争论。
“程建国,你被江海大学特招进去,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这件事我承认。”
他转头,手往教室里划了一圈。
“你不能因为自己走了大运,踩中了一条捷径,就觉得所有人都能跟着你走这条路。”
“你看看他们。”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按部就班地学习,老老实实参加高考,上个大学,再找份稳当的工作。”
“这条路笨得很。”
“这条路绝对走得通。”
何庆云转回身,下巴微扬,脸上浮现出一种长者面对无知小辈时的优越感。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个最现实的道理。”
“没有任何一种科技设备,可以真正取代教师的作用。”
“一台破机器,懂什么叫因材施教?懂怎么抓学生的心理?懂怎么盯着他们把错题改完?”
“真要是靠什么破设备就能把学生教出来,教育这个行业早就在地球上绝迹了!”
这番话说完,何庆云重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气定神闲。
他笃定对方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旁边的钟国平面色有些不悦。
这位校长见缝插针地往前挤了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起一丝略显圆滑的笑。
“建国同学啊,何老师话糙理不糙。什么一个月六个月的,太玄乎了。教育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情,违背客观规律是要吃大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