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镜想了想,觉得老六说得有道理,便不再推辞。
裴辞镜穿过前厅,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整座宅子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刚走到内院的月亮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一幅熟悉的画面。
院墙根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面朝墙壁,站得笔直。
那身影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短衫,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两只手乖乖地贴在裤缝上,一动不动的。
裴延庆。
继好大儿裴延安之后,裴辞镜和沈柠欢生的二胎。
如今这只二神兽,正被罚面壁思过。
裴辞镜站在原地,看着老二那副乖乖面壁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臭小子。
皮得很。
平日里上房揭瓦、追鸡撵狗,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今天被罚面壁,想来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娘子抓了个正着。
裴辞镜迈步走了过去,脚步不轻不重,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裴延庆听见脚步声,小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直到裴辞镜走到他身后,站定,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来,露出一只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写满了求助。
“爹爹……”裴延庆的声音小小的,糯糯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央求,“你回来了……”
裴辞镜低头看着他。
这小东西,长得跟裴延安小时候一模一样,圆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白白嫩嫩的,像一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此刻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可怜巴巴的。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裴辞镜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做什么坏事了?”
裴延庆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把娘亲的花瓶打碎了。”
“哪个花瓶?”
“就是……书房里那个……青花的……”
裴辞镜嘴角抽了抽。
那个花瓶。
那是娘子最喜欢的花瓶之一,前前朝官窑的精品,虽然裴辞镜欣赏不来,但据娘子所说艺术成分很高,市面上有价无市。
这臭小子,可真会挑。
“然后呢?”裴辞镜又问。
裴延庆的声音更小了:“然后……我怕娘亲骂我,就把碎瓷片藏到了床底下……”
裴辞镜:“…………”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所以,你不但打碎了娘亲的花瓶,还试图销毁证据,隐瞒不报?”
裴延庆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裴辞镜直起身,看着老二那颗低垂的小脑袋,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伸出手,在裴延庆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面壁思过是娘亲罚的?”
裴延庆点了点头。
“罚多久?”
“半个时辰……”裴延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爹爹,我已经站了好久了……”
裴辞镜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直了身体。
“那你就继续站着吧。”
裴延庆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爹爹——”
裴辞镜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延庆那糯糯的、带着几分绝望的声音:“爹爹!你不帮我说说情吗?”
裴辞镜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爱莫能助。”
他在心里头默默补了一句——这老二也不聪明啊,这么大了还看不清这个家谁说了算吗?
在这个家里,娘子是老大,他是老二,神兽们排在后头。
娘子做的决定。
他可不敢随便推翻。
再说了,打碎花瓶还藏碎片,这确实该罚,让他长个记性也好。
裴辞镜穿过月亮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暖暖的,柔柔的,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召唤着他。
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沈柠欢坐在书案前。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搁着一盏茶,茶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搁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可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与裴辞镜对上。
那目光里有几分倦意,几分心不在焉,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落寞。
“夫君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软,可那温软底下,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
裴辞镜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娘子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片刻。
她的面色还好,气色也不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日暗淡了几分。
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光芒还在,却没有那么亮了。
裴辞镜心里头微微一紧。
“娘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是不是老二惹你生气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沈柠欢摇了摇头。
“不是。”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垂了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延庆虽然有些调皮,但本质不坏的。”
“男孩子嘛,小时候都这样。”
裴辞镜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沈柠欢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心里头那股压了许久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
“就是……”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延安出征那么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