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的风,到了清晨,总是比夜里更轻一些。
摘星台上,酒香未散。
昨夜那场从东海一路打到门前的惊世大战,像是被这一夜晨光与薄风,慢慢收进了青莲剑阁的檐角、台阶、玉碑与酒池里。
可天下收不住。
天启收不住。
连雪月城自己,也收不住。
因为有些事,一旦打出来,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比如——
门前留痕。
比如——
青莲在人间。
再比如——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这一句回信,昨夜才从苍山发出,今晨便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密线、飞鸽、快马、耳语与江湖酒肆,往整个北离四散而去。
于是天刚蒙蒙亮,雪月城外,便已比平日多了数倍气息。
不是来攻城。
也不是来问剑。
而是看。
看那座苍山。
看那座青莲剑阁。
看那个昨夜把天都问得安静了半晌的人,今晨是不是还真在睡觉。
事实上——
他真在睡。
摘星台边,苏白靠着木柱,披着李寒衣扔给他的那件薄披风,手边压着青莲剑,酒壶还歪在一旁,整个人睡得极其理直气壮。
没有半分大战后的狼狈。
也没有什么神魂受损、盘膝调息、闭关不出的架子。
就是睡。
像昨夜不是去门前打了一场高得吓人的架,而是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喝了几壶酒,回来有点困。
雷无桀蹲在不远处,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他真睡着了啊?”
无双抱着剑匣,站得笔直,认真点头。
“嗯。”
“这都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
雷无桀张了张嘴。
是啊,为什么睡不着?
可问题是,换成别人,谁打完昨夜那种架,不得满脑子都是天门、血月、青莲、天青之眼?
结果苏白倒好,回头一觉睡得比谁都香。
无心站在旁边,轻轻一笑。
“因为你苏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把‘问天’当什么苦差事。”
“他是真去打了场尽兴架,回来就该睡觉。”
司空千落双手抱胸,瞥了一眼苏白,又瞥了一眼雷无桀。
“你要是昨晚也能打成那样,今天别说睡觉,躺酒池里都没人管你。”
雷无桀顿时精神一振。
“真的?”
司空千落冷笑。
“你先打成再说。”
雷无桀:“……”
萧瑟站在廊下,袖手而立,看着摘星台上那道睡得极安稳的青衫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叶若依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他倒是真放得下。”
萧瑟淡淡道:
“因为该提着的时候,他已经提得够高了。”
“现在落下来了,自然睡得着。”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苍山外。
“真正睡不着的,是外面那些人。”
叶若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子微微一动。
是。
外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有江湖探子。
有各大势力的眼线。
有听风而动的散修。
甚至还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快摸到雪月城山门前了。
当然,他们不敢硬闯。
昨夜那场动静,别说闯青莲剑阁,就算让他们朝苍山多跨一步,腿都得先软三分。
可不敢闯,不代表不敢看,不代表不敢问,不代表不敢送东西。
果然。
辰时未过,司空长风就已经拿着一叠礼单,脸色微妙地走上了摘星台。
百里东君正坐在酒池边喝着昨夜剩下的酒,见他这副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
“城门被人堵了?”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道:
“比堵了还麻烦。”
百里东君顿时更来兴致了。
“说说。”
司空长风把那叠礼单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天启来的第一批礼,到了。”
这一句出口,摘星台上几人顿时都望了过来。
雷无桀眼睛一亮。
“这么快?”
萧瑟并不意外,只淡淡道:
“不快才奇怪。”
司空长风冷哼一声。
“快归快,但这阵仗,连我都没想到。”
“白王府、兰月侯府、宫中赐礼,三路同时到。”
“除此之外,无双城、百晓堂、雷家堡、唐门旧线那边,今早也都各自递了东西。”
“还有——”
他顿了顿,脸色更古怪了几分。
“连慕名前来的江湖散人,都开始在城下堆酒坛了。”
百里东君听得当场大笑。
“堆酒坛?”
“这帮人倒是上道!”
司空长风按了按眉心。
“问题是,现在城下已经快堆成酒摊了。”
“再这么下去,雪月城外头都能直接开英雄会。”
无心闻言,轻轻一笑。
“这不是挺好?”
“至少说明,大家确实记住了——来青莲剑阁,最好带酒。”
叶若依掩唇轻笑。
雷无桀则已经凑到桌边,开始翻那些礼单。
“我看看我看看!”
“哎,这个是白王府的?这么多?”
“还有宫里的?不是吧,连陛下都送?”
“无双城送剑匣木?这个我懂,好东西啊!”
“百晓堂送什么……送卷宗?”
他越看越咋舌,越看越觉得今早这阵仗实在夸张。
昨夜一战,果然是真把天下都给打醒了。
司空千落在旁边看得也有些发愣。
“以前雪月城虽也不缺人巴结,可像这样一夜之间各路一起送礼的,还真没见过。”
司空长风淡淡道:
“因为以前雪月城是雪月城。”
“现在,多了一座青莲剑阁。”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笑着接了一句:
“多了一位门前留痕的青莲剑仙。”
说完,他朝摘星台边上那个还在睡觉的人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赞叹。
“这礼送得好。”
“送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慢了。”
萧瑟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宫中礼单,看了两眼,眼神微深。
“倒是有意思。”
雷无桀立刻凑过去。
“哪里有意思?”
萧瑟淡淡道:
“宫中送的是药、香、玉、绸、旧书、御酒。”
“没有兵器。”
“没有金银。”
“也没有任何带‘招揽’意味过重的实物。”
雷无桀听懵了。
“这说明什么?”
叶若依轻声道:
“说明宫里那位很谨慎。”
“他在示好,却又不想显得自己是在拿皇权压人,也不愿显得像普通拉拢。”
“送药,是体面。”
“送酒,是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