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
四个字落下。
不重。
甚至不像很多宗门大人物会说的那种高高在上、刻意压人的狠话。
可偏偏,就是这四个字,自苏白嘴里轻轻飘出来时,整座苍山上下,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正正敲了一下。
先是一静。
紧接着,许多人竟都在心里同时生出一个念头——
对。
就是这句。
就是这句,最像青莲。
不是“滚”。
不是“找死”。
不是“你算什么东西”。
那些话太常见,也太俗。
而“你也配”,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骂人。
它是在问——
你配不配上山?
你配不配喝酒?
你配不配见我?
你配不配坐席?
你配不配抬棺来门前?
你配不配往青莲门里种影?
你配不配被这座山认真看一眼?
这一问,便把高低、规矩、来意、心性、分量,一口气全压了进去。
这不是一句粗口。
这是青莲今日整场开门,从问剑阶到照影榜,从九十酒到门前血规,最后拧出来的一句最直接、最值钱、也最适合顾长生这种人的真话。
山门前。
顾长生先是一愣。
随即,这黑衣青年眼睛顿时亮得吓人,像一把刚擦净血的新刀,刀锋上又被人顺手抹了一道更亮的光。
“你也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越念越觉得顺,越念越觉得对味。
最后,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好!”
“这句好!”
雷无桀更是当场拍大腿。
“对对对!”
“就是这句!”
“今天谁最配挨这句?当然是那帮抬棺的、埋影的、玩脏手的!”
司空千落抱着枪,眼底也亮了几分,嘴上却还是照旧不饶人。
“你激动什么?”
“难道你以前没挨过这句?”
雷无桀:“……”
他张了张嘴,还真没法反驳。
因为他仔细一想,自己虽然没被苏白正面这么怼过,可自己在登天阁、在问剑阶、在雷家堡、在青莲七席一路长过来的过程里,心里问自己最多的,不就是——
我配不配?
配不配跟上苏师兄的剑。
配不配当这个第一席问剑人。
配不配站在叶若依身边的时候,不显得太蠢。
想到这里,雷无桀顿时又觉得,这句骂人的话,还真不是随便教的。
它本身就像是一面镜子。
对外,是门前一句骂。
对内,其实也是时时都要问自己的一句真话。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该学。”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这可不只是骂人。”
“更像一句门里时时照心的口诀。”
“你也配。”
“对旁人说,是压他。”
“对自己说——”
“是不能懒,不能虚,不能糊弄。”
叶若依眸光轻轻一动,唇边也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难怪苏白要当着所有人教。”
“因为这句话,确实不只是给顾长生的。”
高处台沿边。
白王萧崇听着这句,也不由轻轻点头。
“好一句‘你也配’。”
“听着轻狂。”
“可骨子里,其实最讲规矩。”
萧瑟闻言,淡淡接道:
“因为规矩真正立到最后,往往就是这四个字。”
“你守不守规矩,配不配上来,一句话便问清了。”
白王微微一笑。
“如此看来,今日我来苍山,倒是白学了一句很有用的话。”
苏白看了他一眼,乐了。
“殿下要学?”
“自然。”
“那你可得先想清楚,是拿来骂谁。”
白王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依旧温和。
“先留着。”
“等以后在天启,真有人不长眼的时候,再试试看顺不顺口。”
这话一出,萧瑟眼底都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白王这话,乍听像玩笑。
可其实已经等于是在说——
今日青莲这一句,他记下了。
以后天启里若真有人想再拿旧眼光、旧身份、旧位置去压青莲、压自己、压某些新局时,他不介意顺手也用一用。
这便是白王的聪明。
青莲一句话,他不只听懂了。
还会收起来,拿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用。
高处。
苏白却像根本不在意这句以后会不会被白王带回天启去,只笑着摆了摆手。
“行。”
“你们爱怎么用怎么用。”
“反正这句,从今天起,算我青莲门里第一句真话。”
说完,他看向顾长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清楚的审视与满意。
“记住了?”
顾长生站直了身子,抱拳大声道:
“记住了!”
“那我问你。”
“你说。”
“以后若有人抬着别的脏东西来门前,你第一句该说什么?”
顾长生眼睛一亮,想都没想,直接咧嘴道:
“你也配?”
苏白一听,顿时笑出声来。
“不错。”
“味儿出来了。”
山下不少人听得神色都不由一紧。
因为谁都能感觉到,顾长生这一句虽然还带着点新学来的直愣劲,可这股子味道,一旦养久了,便真会像一把门前的刀。
以后青莲山门前,凡是来人,只怕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先挨这一句。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着顾长生那副眼神亮得吓人的样子,再看苏白那副“教坏小孩还教得很满意”的神情,终于冷冷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带人?”
苏白立刻转头看她,笑意风流。
“难道不是?”
“你是在教人,还是在拱火?”
“这话不对。”
苏白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这是在替他立刀心。”
“刀心?”
李寒衣眼神清冷。
“嗯。”
苏白点头,难得收了一点玩笑味,语气却还是松散而通透。
“像顾长生这种路子,最怕的不是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