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晚饭,赵磊绝口不提技术、不谈合作、不问邮件。
只闲话家常,问她槟城的阴晴风雨,问她求学的点滴趣事,问她在凯里厂区吃不惯湘菜辣味的窘迫。
温和松弛的氛围里,林秀渐渐放下局促,眉眼舒展,絮絮说起童年旧事:幼时趴在爷爷工作台旁学焊电路板,反复烫伤指尖,满手水泡也不肯罢休。
“赵总,你们研发的蛋白芯片,真的可以埋入土中自然降解、无痕消散吗?”她忽然抬头,眼里满是好奇与热忱。
“嗯,我亲自做过落地试验。”
“那如果放到太空呢?埋在火星土壤里,能否稳定适配?”
赵磊微微一怔,随即浅笑:“从前只想着落地量产,从未想过星海远方。你想尝试?”
“想。”少女眼底星光灼灼,满是赤诚热爱,“我的毕业论文,跳出了传统硅基芯片框架,主攻生物兼容架构。爷爷不懂这些新东西,总说我不切实际、瞎折腾。”
一旁闷头饮酒的林伯,嘴角悄然松垮,藏起了半生严苛,悄悄漾开一丝欣慰。
宴席落幕,夜色渐深。
赵磊告辞离去,林伯送至巷口。南洋的雨依旧细密如雾,黏腻地覆满街巷,润湿衣角。
“赵磊。”这是林伯第一次直呼其全名,语气郑重恳切,“凡哥当年扎根南洋,混迹三教九流,见过海盗掮客、暗线特务,应付过各色人情世故。他从未教过你这些圆滑手段、生存权谋,对吧?”
“从未。”赵磊应声,“陈叔只教过我一件事,做芯片,必先求可靠,立身,必先求本心。”
“足够了。”林伯重重点头,“天上的技术格局、远方的产业布局,由你来守。南洋地面的风雨人情、暗潮博弈,交给我。”
“往后槟城、怡保、新加坡七处暗点,每月准时报数复盘。遇突发危机,只需传一个‘茶’字暗号,我即刻关停所有链路,静默三日避险。”
“我明白了。”
车子缓缓驶离巷口,开出很远。
后视镜里,老人依旧伫立雨夜,一身汗衫、一双人字拖,身姿佝偻却挺拔,如乱世深海里一块坚定不移的礁石,守着一方小店,守着半生执念,守着一张未织完的网。
“陈叔当年,是怎么摆平南洋各方势力的?”赵磊轻声发问。
阿雄目视前路,语气淡而深沉:“从未靠摆平,只靠共苦。”
“九七年金融风暴,林伯失业负债,妻子重病缠身,儿子赌债跑路,人生彻底崩塌。陈先生赶来,分文未赠,先在他狭小的五金店里住了半个月。”
“白天帮他送货搬货、打理生计,夜里陪他下棋谈心、消解苦闷。临走才留下一张存单,密码是林伯的生日。”
“往后年年清明,无论身在贵州还是千里之外,他从未缺席,年年为林伯父母祭扫祭拜。”
赵磊默然无言。
原来真正的织网,从不是利益捆绑、权谋算计。
是陪人熬过绝境的真心,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是岁岁年年不变的赤诚,是过命的交情,牢牢拴住了天南地北的人。
回到酒店,雨夜静谧。
赵磊打开电脑,给顾晓雨发送邮件。通篇未提技术壁垒、未谈布局博弈,只写温柔期许:
【秀姐日后便这般称呼。槟城的林秀,深耕老旧设备封装,有心钻研太空生物芯片架构。可先打磨小型Demo,不必急于量产,给年轻人一方试错、逐光的天地。】
发送完毕,他拍下桌角一枚铜螺丝,发给陈凡。
没有汇报,没有请示,唯有一张静默的照片。
对岸回复极快,仅有三字,一处地名:
【去怡保。】
那是南洋布局里,下一颗待钉的暗棋。
赵磊熄灭灯光。
窗外南洋的雨,依旧淅淅沥沥,黏落不休。
这张横跨山海、联结南北的产业大网,无形无状、无声无息,扎根于地底、藏于深海、隐于旧店,经由一代代人的坚守与传承,一针一线,缓缓织就。
他忽然想起陈凡那句箴言,字字通透,道尽布局真谛:
“网要织得松,鱼才敢入;网要收得紧,鱼才难逃。”
这一场跨越半生、跨越山海的棋局,落子沉稳,步步为营,方才刚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