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十一月。梧桐叶子,铺得街道像打了层黄油。
深微华中办事处,没挂牌,藏在光谷创业街后面,一个老仪表厂改的院子。赵磊没住酒店,直接来了。阿雄没跟,陈凡让他留深,守“网”。
接赵磊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戴黑框眼镜,背个帆布袋,说话带武汉腔:“赵总?我是小郭,陶老师让我来的。车在后面。”
车,是辆电瓶老头乐,喷着“某某中学实验器材”字样。
“陶老师,不喜车。”小郭笑,“我们走路,也行,他住学校。”
中学,在汉阳。老厂区旁边,汉水拐弯的地方。五中,不起眼,操场煤渣,教学楼粉刷得发白。
传达室大爷认识小郭,摆手:“陶教授,又在实验室?下午有课,别误。”
“晓得。”
小郭带赵磊,绕到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挂个木牌:「物理兴趣组」。门没锁,推开门,一股臭氧和酒精味。
屋里,一个老人,背对他们,趴在地上,调一个转盘。瘦,脊梁骨凸起,像衣架。头发全白,用皮筋扎了个小揪。
听见响,他没回头:“把光衰减器,递我下。左边蓝的。”
小郭熟练地从架子上拿个黑色小盒子递过去。老人接了,拧上,转盘转,一束红光,从墙这头,跑到那头,打在白屏上,是个圆点。
“好了。”老人起身,拍拍灰,转身。脸很窄,颧骨高,眼睛却清亮,像水里洗过。
“陶先生。”赵磊叫。
“赵磊。”陶怀瑾,顾渊的同学,认得赵磊照片,“凡哥电话,打了。说你来,看光。”
“看光,也看人。”
陶怀瑾笑了,露出两颗很长的门牙:“先看光吧。别的,边走边说。”
他的“实验室”,其实,是仓库隔出来的。靠墙,立着一台大家伙——一人高的金属架,中间一根加热炉管,连着收丝轮。锈,到处是锈。但赵磊一眼认出,是光纤拉丝塔。八十年代的国产货,长飞厂第一代原型机淘汰下来的。
“八三年,我从邮电部研究院,被‘优化’出来。”陶怀瑾边走边说,像讲别人的事,“因为我写文章,说,中国不能只买康宁的光纤,要自己拉。领导说,你懂什么,引进,才是现代化。我一气,辞了,来这教书。学校,要物理老师,不要光专家。我就,上课教牛顿,下课,拉光纤。”
他拍了拍塔:“这东西,厂里扔的。我拖回来,修了三年。九零年,拉出第一根。衰耗,一千多dB/km。跟麻绳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二十。”陶怀瑾语气平淡,“长飞,现在,能做到0.18。我,比不过。但,我的光,不一样。”
他打开一个小盒,里面是几段光纤。不是透明的,是乳白,像糯米粉揉的。
“掺了东西。不是锗,是稀土,还有,一点,植物提取物。凡哥给的方子,说,湘西有一种藤,汁,混进去,光,走得稳。”
赵磊心头一动。又是陈凡的方子。从虫茶,到藤汁。
“试过蚕丝吗?”赵磊问。
陶怀瑾眼睛一亮:“你来,是为这个。顾渊的女儿,晓雨,是吧?她给我寄过样品。蛋白膜,透光,但散射大。我试了,把蚕丝蛋白,涂在石英预制棒表面,再拉。光,被‘裹’住,像走隧道。损耗,降到十二。”
他从抽屉,拿出一小段。指甲盖长,对着窗,光斜照,里面,隐约有微光,像萤火。
“这是,蚕丝光波导。”陶怀瑾说,“不是光纤,是‘光带’。软,能弯,能贴皮肤上。”
赵磊接过,指尖温,那东西,像有生命。
“陶先生,能做器件吗?比如,分路器,耦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