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员工的faces,投资人的邮件,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养老院老人们试用产品时的笑容。这些画面交替出现,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他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坐太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他们奔跑着,呼喊着,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他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放学后,就和伙伴们一起踢球,直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真快乐。”他想。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在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年。父亲没什么文化,但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创业三年,他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耍过滑。但踏实和认真,并不能保证成功。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去世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母亲走之前,握着他的手说:“小磊,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妈,我现在既不平安,也不健康。”他在心里说。
他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忍住,深呼吸了几次,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公园。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他看到路边有一个乞丐。乞丐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一些硬币和纸币。乞丐看上去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他的身旁放着一根拐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打着结。
张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进碗里。
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张磊说:“不客气。”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乞丐。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的公司倒闭了,他会不会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现在离那个乞丐的距离,可能比他想像的要近得多。
他加快脚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大楼。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了,楼下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公司在八楼,窗户朝着街道。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八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工作。
他想了想,没有上去。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感到一丝清爽。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想了想,决定不回办公室了。他现在的状态,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天桥下面,他停下来。天桥上,一个年轻人正在弹吉他唱歌。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破洞的牛仔夹克。他弹的是一首张磊没听过的歌,旋律有些忧伤。
张磊站在天桥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走过去,放进年轻人面前的吉他盒里。
年轻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谢谢哥。”
张磊说:“不客气。唱得挺好的。”
年轻人笑了笑,然后继续弹唱。
张磊站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歌。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五秒。他看着对面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左转是回公司的路,直走是去地铁站的路,右转是他租住的公寓的方向。三个方向,三个选择,但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起陈诺在书里写过的一段话:“当你感到迷茫的时候,不要急着做决定。停下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公司活下去。他想要员工们有稳定的收入。他想要父母为他感到骄傲。他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者。
但这些,他现在都给不了。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大学室友的电话。他们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哥们儿,我快撑不住了”?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家银行,看到ATM机前排着几个人。他想起公司账户里那四万两千三百块钱,心里一阵发紧。再过十天就要发工资了,十五个人的工资,加上社保公积金,一共要十多万。钱从哪里来?他不知道。
他走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他想起自己租的那套公寓,每月租金四千五。他已经住了三年了,房东一直没有涨价。但即便如此,四千五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在考虑,要不要退掉公寓,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
他走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星辰医疗,关爱每一位市民的健康。”他想起星辰医疗也是陈诺投资的企业。现在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基层医疗连锁机构了。他想起陈诺投资星辰医疗的故事——那时候,星辰医疗还只是一个概念,连一家诊所都没有。陈诺听了创始人的计划,二话不说,投了两千万。有人问他为什么投这么多,他说:“因为这件事,值得做。”
“我做的事,值得做吗?”张磊问自己。
他想了想,觉得值得。让老年人过上更方便、更安全的生活,这件事当然值得做。但问题是,值得做的事,不一定能做成。
他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华强北一直走到了莲花山脚下。他抬头看着莲花山,山上树木葱郁,山顶有一座***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