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县委专车，转眼就消失在了省道尽头。
车门在清江县委大楼前推开，方建平皮鞋上沾着工地上的烂泥，他看都未看一眼，踩着台阶径直上了三楼。他没回自己的县委书记办公室，脚下猛地一转，直接推开了县委办小会议室的门。
屋里，几个副主任和督查室的负责人早已闻风而动，一个个揣着笔记本，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长桌两旁。
方建平走到主位，没坐，双手重重按在皮质椅背上。
“黑石镇的物流园，摊子铺得太大，猫腻肯定不少！”方建平开口，语速又急又快，像连发的子弹，“农用地流转就算过了手续，县域的生态承载力、区域产业的重复建设，这些问题，县委必须亲自把关！今天下班前，以县委督查室的名义，给黑石镇下发专项调研通知！所有大宗农业配套和物流基建，一律暂停施工，等待县委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督查室主任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在工地上吃了瘪，这记回马枪来得又狠又快。这是动用县委的权柄，要把黑石镇的咽喉死死掐住！
……
几天后，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发懒，照在大板桌角那沓厚厚的《黑水村青苗补偿核查细则》上，晒出一片暖黄。
罗兴邦攥着那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文浩同志，方建平这是掀桌子了！”罗兴邦把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中央，“‘暂停一切土方作业，接受区域统筹评估’！咱们几天才刚把他顶回去，他转头就下了这道催命符！”
他指着文件，手都在抖：“周总的团队还在镇上看着，施工队那边的挖掘机要是敢停火，一天的滞纳金就是大几万！他这是要活活耗死咱们啊！”
“他急了。”朱文浩开口，“堂堂县委书记，在几百个农户面前把脸丢尽了。他刚到清江县，能打的牌有限，这是最有的办法‘统筹规划’。”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方建平这步棋，又蠢又毒，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许洁快步走近，神色凝重。她手里攥着一份市府文件通报要点。
“文浩，临江市那边动手了。”许洁在桌前站定，“市府的早间例会上，苏长明亲口点名了几个县区的农业开发项目，理由是‘防止盲目冒进与资源浪费’，要求市发改委和财政局进行环境与效益的双重复核。咱们黑石镇，就在重点名单的排头！”
罗兴邦一听，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完了！市长和县委书记上下夹击，名目合情合理，从程序上动手，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苏长明在江南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手段老辣得很。”许洁的声音压着，“他清楚光靠方建平在县里压不住咱们，这是动用了市级调控权。一旦项目被列入‘重复建设’的复核名单，审批时间就能无限期延长。周舒桐的资本等不起，老百姓刚提起来的那股热情，也经不起这么耗！”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朱文浩朝沙发方向摆了摆手，“罗镇长，坐。天塌不下来。”
“苏长明醉翁之意，不在把项目搞黄。”朱文浩眼底清明，一语道破天机，“物流园能带动税收和就业，搞黄了对他这个主管经济的市长没半点好处。他是要夺权！他想让方建平通过这次‘重新评估’，把黑石镇项目的主导权从咱们手里硬生生剥离出去，甚至把核心配套和物流枢纽，直接挪给市里其他听话的区县！”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
朱文浩拿起话筒，是父亲朱天和。
“文浩。”朱天和的声音沉稳，“苏长明今天在市里放了风。他借着全省产业优化整顿的势头，打算把你们黑石镇的物流园工程，定性为‘县域承载过载’。我让人去查了市发改委的底单，邻县的县长昨天下午刚去过苏长明的办公室，待了足足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