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兰忽然攥紧了楼明之的袖子。她攥得很用力,指节发白,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臂里。楼明之侧头看她,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这是我师父。”她指着画面边缘一个穿白衫的年轻女人。女人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拿着竹剑,正低头纠正一个少年的姿势。动作很轻,手腕一翻,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清晨山间的薄雾。
屏幕上的谢师父大概二十出头,比现在的谢依兰还年轻。她留着短发,鬓角别了一枚银色发夹,发夹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微的光芒。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剑的手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如果不做武者,她也许会是个弹钢琴的,或者跟谢依兰一样,做个学者,在故纸堆里找星星。
谢依兰松开了楼明子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夹,银色的,旧得发黑,跟屏幕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失踪前把这个留在我枕头底下。我以为是让我替她收着,现在想想——”谢依兰的声音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她是在跟我告别。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楼明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审讯的时候他从来不抽烟,只在最控制不住的时候叼一根,像叼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承诺。
画面又转了。
接下来是一段练功的场景。几个年轻弟子手持长剑,剑光在日光灯下翻飞如雪。沈青霜负手而立,偶尔出声指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到精彩处会微微颔首,手指在腿侧轻轻叩着节拍,跟谢依兰思考时叩桌子的习惯一模一样。谢依兰看到这里,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然后画面忽然切了。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刚才还是道馆里的明亮与热闹,下一秒就是夜晚,镜头剧烈晃动,有人在奔跑。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画面边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把黑色的夜烧出一个个窟窿。背景音里是喊叫声、哭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剑刃相交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楼明之猛地坐直了。烟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没捡。
画面里的那个人跑进一间屋子——跟刚才同一间道馆,但匾歪了,“青”字被什么东西砸掉了一半,只剩下“霜门”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木地板上倒着几个人,画面抖得太厉害,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暗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那个人把录像机藏在某个角落,大概是书架上面或者柜子夹缝里,镜头角度变成了倾斜的偷拍视角,只露出画面的一角。
然后那个人走进画面中央。
是沈青霜。
他还穿着那件藏青色长衫,但已经不成样子了,半边衣襟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白衬上溅满了血迹。他手持一柄长剑,剑尖点地,站得笔直。门外火光冲天,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却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害怕,是知道自己走不掉了,索性把所有的害怕都咽下去,咽成一口气,撑直脊梁骨。
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楼明之认得——许又开。年轻时的许又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面容冷峻,目光像结了冰。他走到沈青霜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他在跟许又开对峙?”谢依兰抓紧了楼明之的手臂,指甲掐得他生疼。
楼明之没回答。他盯着画面里许又开那张年轻的、冷硬的脸,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恩师那张脸跟许又开的脸在脑海里交替闪现——恩师临死前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意识的呓语,现在那些音节忽然找到了注解。
沈青霜开口了。录像带的音轨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含混不清,像是古早收音机在雷雨夜里挣扎着接收远方电台的讯号。楼明之把耳朵凑近录像机的喇叭,几乎要把脑袋贴上去,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剑谱……不会给你……”
“二十年前……你就……”
“江湖道义……你全忘了。”
许又开说了什么,音轨完全断掉了,只剩刺耳的杂音,像指甲刮过黑板。然后画面里的许又开忽然动手了。剑光一闪,快得镜头根本跟不上,沈青霜踉跄后退了一步,手中长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画面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