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一日。
一夜风雪簌簌落满荒原。北风从兴安岭的方向灌下来,把碎雪卷成一道道白茫茫的烟,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把天地间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平。
萧羽峰巡查完营地后回到中军帐里,灯还亮着。他没有合眼,只在桌案边坐了大半夜,把舆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天亮之前他走出帐篷,靴子踩在覆了薄雪的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灌进领口,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际线,然后转身传令——拔营。
队伍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重新上路。按原定计划,两日之内就能抵达绥化外围,可连日寒潮骤降,连夜落雪封盖了土路,原本平坦的平原官道尽数被积雪掩埋,深浅难辨。前面探路的斥候快马折返,报告说官道被雪埋了大半,有几段路马车过不去,附近还有日伪军新增的哨卡在巡视。
萧羽峰勒住马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坡上,目光从前方白茫茫的官道移到西侧绵延的山影上。他沉默了片刻,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不走官道了。往西偏,绕大兴安岭东麓的缓坡走山路。官道上有哨卡,大股队伍过不去,山路上反倒清净。”他说完调转马头朝后方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让各队把物资重新捆扎,山路颠簸,能绑紧的都绑紧。”
队伍随即折向偏西方向,沿着大兴安岭东麓的浅山缓坡向北穿插迂回。这条山路偏僻荒寂,多是早年满人和猎户走出来的老山道,有的路段窄得只容一辆板车通过,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呼吸。两侧是覆雪的矮林和冻土坡地,松枝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
虽然路面难行、行军速度被迫放缓,可胜在隐蔽安全。这山道上没有日军哨卡,也没有伪军巡逻队,偶尔在路边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猎户窝棚,门板歪斜着,棚顶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队伍沿着山道走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分停下来扎营时,单伯查了一下里程——比走平原少推进了大半,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走山路至少不会被堵在半路。
单伯蹲在火堆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边角卷起的旧账本,借着火光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心中估算什么。孙伯母坐在板车边沿,手里攥着针线,把一件破了袖口的旧棉袍翻出来补。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她补了两针就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指,又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穿。他们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当,像是在说——不管路多难走,日子还是照常要过的。
二月二日,队伍在兴安东麓的雪林和沟谷间继续稳步穿行。沿途尽是覆雪的矮林和冻土坡地,山林连绵,人烟稀少。萧羽峰每日分出多组探骑前出侦查,严防山林藏伏和后路被断。有一组斥候在午后折返时带来了一条消息——前方二里开外有一处谷地坳口,里面有片错落的土坯老屋,像是一座屯落,背靠兴安余脉,四周环绕着连片的榆树林。斥候说那屯子看起来不大,但是这条路线上唯一能补充饮水和歇脚的地方。
二月三日清晨,风雪稍歇,前路视野豁然开阔。婉柔坐在板车上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前方山谷坳里那片错落的土坯老屋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屋顶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萧羽峰策马来到板车旁边勒住了缰绳。他没有下马,俯身对婉柔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朝身后的队伍招了一下手,四名亲兵立刻策马上前。他的目光扫过婉柔身后的板车和女眷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山路难走,队伍已经拖了两天,女眷们需要个安稳地方歇脚。你们四人随车护送少夫人和女眷们先行进村,探查村内空屋和粮草储备,低调行事,切勿张扬。”他又转向婉柔:“我率余下主力散开巡防,排查四周山道和隘口。若有突发状况,鸣枪三响为号。”他说完调转马头,带着主力向屯子外围的山林方向散开。
婉柔的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山道缓缓向那座屯落驶去。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醒来的妞妞揽在怀里。云子走在板车右侧,目光扫过两边的榆树林,脚步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小雯坐在车尾,把包袱又紧了紧。妞妞揉着眼睛从林倩怀里探出头,小声问了一句:“姐姐,我们要到哪里去?”婉柔低头看着她:“到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们可以生火做饭,不用在风口上睡了。”
马车驶进屯口的时候,最先撞进耳朵里的声音不是鸡鸣犬吠,而是哭喊声和打骂声。那些声音从屯子深处传出来,尖锐、破碎,夹杂着摔东西的闷响和粗暴的呵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碎。婉柔的手指在车帘边缘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四名护卫也警觉起来,其中一人把手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说:“少夫人,前面有情况。您和女眷们在车上别动,属下去看看。”他说完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在屯口一棵老榆树后面勒住马,侧头望了一眼,很快便折返回来,面色沉了下去:“少夫人,是伪军。约莫四五十人,正在挨家挨户搜刮粮食和冬衣,还抓了不少年轻男人。估计是日军派出来征粮抓丁的,这种队伍最是横行霸道,沿途百姓被他们祸害了不少。”
婉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站在屯口朝里望去。她看见跪在结冰泥地上的老妇人正抱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腿不撒手,嘴里喊着“别抓我儿子”。那年轻男人被两个伪军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往外拖,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旁边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门板已经被踹歪了半扇,屋里的棉被和粮袋散了一地,几个伪军正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更远处有一个小姑娘蹲在自家倒了一半的院墙根下,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抖。
婉柔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抬脚往前走去。林倩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婉柔——”她没有停。
她走到那群伪军面前的时候,领头的伪军队长正从一户人家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装着半袋粮食的粗布口袋,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见婉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穿得不差,容貌出众,身后只跟着几个人,随行的护卫拢共就四个。他的目光从婉柔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一众女眷身上,嘴角慢慢咧开了。
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清楚楚的恳切:“诸位,关外百姓常年苦寒,如今寒冬未消,粮食和棉衣都是他们赖以活命的根基。还望诸位高抬贵手,手下留情,莫要再为难这些乡民了。”
领头的伪军把那只粮袋往地上一顿,嗤笑出声:“哪来的娇生惯养的妇人,也敢管皇军交办的差事?关外地界,轮得到你多嘴?”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婉柔和林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越发轻浮下作,“我看你们这群女子生得标致动人,正好随我们回据点,伺候各位长官,也算你们的福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几个伪军已经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拉扯人。四名护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身形疾闪,稳稳将婉柔和一众女眷护在身后。为首的护卫沉声说了一句:“后退!再进一步,刀不认人。”伪军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四个人,四五十人,这刀拔得再快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婉柔站在护卫身后,看着那些伪军越围越近,看着跪在旁边的老妇人还在拼命抓着儿子的裤腿不松手,看着那个蹲在墙根下的小姑娘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攥紧了袖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守住防线,不要主动滥杀。优先护住周边无辜百姓,不要误伤乡民。只击退、驱离,不纠缠。鸣枪——”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屯口那片灰白的天,“鸣枪三响。”
护卫没有犹豫。抬手朝天连开三枪。尖锐的枪声划破村落上空,惊起山林中一片飞鸟,在灰白的天空中散成无数个黑点又落入远方的林子里。
屯子外面瞬间炸开了。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地底下翻涌的闷雷,由远及近,由散到聚,连成一片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三百精锐从隐蔽的山林边缘冲出来,像一道突然被拉开闸门的黑色洪流,沿着屯口那条覆雪的土路瞬间涌入了村庄。战马踏碎了地上薄薄的冰壳,马蹄扬起的碎雪在晨光中像一层白雾。
伪军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穿着深色军装的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三百人对四五十人,从人数到战力都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精锐们进退有度、攻防有序,有人策马截断伪军后路,有人下马配合推进,像一张被反复训练过无数次的网,把那些乌合之众逼得节节后退。伪军队长还想拔枪,刀背砸在他手腕上,枪脱了手滚进了路边的雪堆里。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摔倒。
不到片刻功夫,几十名伪军从村子两头逃了出去,有的连鞋都跑掉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屯外的树林里。村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屋檐时带动破损门板的吱呀声和几间被翻过的屋子里偶尔传出的抽泣声。
婉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将信将疑——像是还不敢相信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真的走了。她放下攥着袖口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时单伯从板车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肩上还扛着一只装粮的布袋。他放下布袋,蹲在一个摔倒在地的老妇人身边,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大嫂,没事了,那些人走了。”那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单伯没有挣开,就让她攥着,等她自己慢慢松下来。孙伯母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旧棉布,蹲在墙根下那小姑娘面前,把棉布裹在她冻得发紫的脚上,一边裹一边念叨:“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光着脚站地上呢……造孽啊……”那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的好意。孙伯母没有多话,只是把棉布裹好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棉袍,步子有些蹒跚,可腰杆还算直。他在婉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然后忽然回身朝屯子里扬声喊了一句什么,是满语,婉柔没有听懂。
可他话音刚落,整座屯子的人都动了。男女老少不分长幼,齐刷刷地跪倒在覆雪的冻土上,黑压压一片,像是被一阵风吹倒的麦子。那些哭喊声停了,咒骂声停了,所有人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多谢苏月主子搭救!”
“感念苏月主子庇佑!”
婉柔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看林倩。林倩也是一脸茫然,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这……他们说什么?苏月主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