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岳凌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你昨天在苏富比春拍上揭穿那只鬼谷子图罐,我在场。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
林远回想了一下,昨天会场后排确实有几个人,但他没特别注意。
“我本来没打算露面。”岳凌霜继续说,“但昨天下午有人给我传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一行字——‘林远已到香港,明日浅水湾茶室见。’落款是一个‘岳’字。我查了,不是岳家堡的人写的。所以我来见你,想当面问问:你刚到香港,我还没找你,怎么反倒有人替你约我?”
林远沉默片刻:“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岳凌霜说,“你刚到香港,连岳家堡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不可能写出那样一封信。但这说明有人知道你我会见面,而且提前替我们安排了这张桌子。”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这间茶室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平时少有人来。那封信能送到我手上,又约在这处地方,说明写信的人不仅知道我来了香港,还知道我的活动范围。”
林远没有接话。他想到了叶青瑶——想到她那晚提着黄花梨木盒走进清风茶楼东阁时说的话:“聚宝斋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叶青瑶知道聚宝斋的事,知道省城的事,她有没有可能也来了香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凭据。
“你揭穿那只罐子之前,有没有人找过你?”岳凌霜问。
“没有。”
“那昨天在场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
林远想了一下:“苏富比的主管霍华德·陈,我前天见过。还有叶家的人,但他们坐在贵宾席,没有直接接触。”
岳凌霜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拼一幅还没齐全的图。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转了半圈,搁下:“我岳家与叶家有三代旧怨,这一点想必你也听说过。你在省城斗过叶知秋一次,昨天又把那只赝品罐子掀了底,叶家不会放过你。今天我来见你,不为别的——岳家虽然不涉器修会,但也不至于看着你一个人跟叶家耗。”
林远看着她:“岳家打算怎么做?”
“先告诉你一件事。”岳凌霜说,“你昨天揭穿的那只赝品罐子,造伪的匠人,我可能知道是谁。”
林远坐直了身子。
“江南一带二十年前出过一个人,姓郑,人称郑老五。他祖上几代都是景德镇窑工,他自己早年给各大拍卖行做过修复,后来走了偏门,专做高仿。他的仿品,釉面、胎料、纹饰能做到九成九的还原,唯独差一口气——那股器物自带的‘老气’,他补不上。”岳凌霜说,“他做出来的东西,专家拿放大镜看局部看不出破绽,但摆上展柜一看整体,内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昨天说的那几点——铁锈斑不沉釉、圈足低温上釉、胎重不对——正是郑老五的典型路数。”
“他还活着?”
“十五年前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改了名换了姓躲到海外去了。”岳凌霜说,“昨天那只罐子从洛杉矶送到香港,中间人用的是空壳公司,手法干净利落。但那只罐子的胎土——用的是麻仓土掺高岭土,比例是六比四,郑老五当年的配方。这个配方只有他一个人用过。”
林远将这番话收进心里。郑老五,二十年前做过高仿,十五年前销声匿迹,如今又通过空壳公司将赝品送进苏富比。如果说这里面没有人在背后推动,很难让人信服。
岳凌霜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提起那只长条形布包:“该说的我说完了。你在香港期间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让人去铜锣湾‘永和堂’传话,那是岳家的一处门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封替你约我的信,是有人故意把你我往一起凑。这个人要么是友,想让你我联手;要么是敌,想让你我碰面之后露出什么破绽。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了,步幅大而稳,背上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坡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