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眯着眼沉默了许久,突然,悲叹一声说道:“可怜的寇花娘,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若能出钱替她葬了母亲,她就会成为我的儿媳妇,更不会横死。可惜,我没钱。”
说完这句,她惋惜的摇着头说道:“邓家大院从祖上传下,是一处极好的宅院。厢房、后院、水井一应俱全,还外带两个临街铺面。邓家公和邓家母,一个卖布,一个裁衣,收入颇丰。邓家公三十岁上得了独子,取名伟良。夫妻二人,对这孩子万般宠爱,真真是照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模样伺候。
但是,邓伟良却在十几岁上染上了赌博恶习,先是气死了邓家公,后又气死了邓家母,紧接着败光了所有的家产,独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大宅院。这样的败家之徒,没有哪家敢把姑娘嫁给他,二十有四了,还是孤家寡人。
六年前的那个冬天,荔西巷口跪着一个卖身葬母的年轻姑娘。偏偏那一天,邓伟良在赌场赢了钱,替姑娘草草葬了母亲,将她娶回了家。这位姑娘就是寇花娘。她本是随母一起去陇州投亲的,谁知母亲客死大兴县,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给了邓伟良。
邓伟良平白得了个貌美如花的娘子,还带着一身酿酒的本事,本该好好珍惜才是。谁知,赌不是赌了,却终日醉在花娘酿的枣花清酒里,浑浑噩噩,诸事不问。最终,活活喝出个五脏具损,死与非命。”
听到这里,木生的眉头骤然一紧,问道:“酒也能喝死人吗?”
刘氏摇头叹息,粗银簪子上的花头随之而颤,她说道:“邓伟良不是足月生,先天体弱,又是个四体不勤的。自从酗上酒,没有一日不醉。花娘酿出十坛枣花清酒,有八坛进了他的肚子,五脏不损,才是咄咄怪事。”
木生又问:“邓伟良的死,可有官验?”
刘氏道:“当然官验过。”说完这句,转问道:“怎么,你不信酒能伤人性命?”
木生道:“是有些不信。”
刘氏见到木生怀疑她的话,有些不满:“起先是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就开始吐血。花娘几乎请遍了全城的医生,都说是酒性侵灼,烧坏了五脏,出的内血。后来,生生是吐血吐死的。”说完,一脸正色的望着木生,像是要讨个说法。
木生心里存疑,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原来如此。”
刘氏见到木生信服,这才松下那一丝不悦,唬着脸斜视着木生,蓦地笑出一声。
木生陪笑着:“晚辈少见识,大娘莫怪。只是……寇花娘为什么要在丈夫的头七之夜上吊自尽呢,旁边还吊着……”
刘氏截断了木生的话:“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如若不是林梵莫名随死,花娘定会落下个贞贤的美名。恰恰是因为他,坊间传起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议论,笃定了是那花娘与林梵合谋害死了邓伟良。终是因为良心难安,这才双双自尽。”
木生道:“大娘的另一层意思,是不是怀疑寇花娘与林梵是有私情?”
刘氏说:“不是我怀疑,是所有的人早已认定。”
木生道:“倘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顺理成章,真相大明了吗?”
刘氏却冷哼一声:“真相,什么才是真相?如若邓宅真的有冤鬼害人,我宁愿相信是花娘阴魂不散。”
木生听后,颇难理解,蹙眉追问:“大娘为何要这样说?”
刘氏道:“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我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孤老婆子,生平却阅人无数。花娘不是那种水性女子,林梵也不是好色之徒。坊间传闻,无非是一些看不住自家汉子的妒妇,泼给花娘的脏水罢了。花娘啊……其实是个可怜人……”
木生猛然发现,刘氏的眼睛里不各何时起潮红微泛,这令他十分愕然。于是,伸出一只手,想安抚这位相貌不扬却心地善良的老妇,又觉得十分不妥。进退两难中,悻悻然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撑在腿上,沉默不语。
刘氏自觉失态,有些不自然的叹惋自语:“我只恨自己家穷,不能买下花娘,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那邓伟良根本不是善茬,酒醉之时,常常打的花娘死去活来,遍体鳞伤。我自怜自己年轻守寡,看到花娘受的那些活罪,还不如我这个守寡的。”
说完之后,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一点泪花,叹息不止。良久,带着鼻音说道:“假如邓宅里真的住着一个冤魂,一定是花娘。她心里的苦啊……我是知道的……”说完,突然伸出一只枯手扪住心口,眼含惧意的急声说道:“县令大人一定没有告诉你,我儿那一夜闻到了枣花清酒的味道,那是花娘的私酿……”
木生听后,顿然怔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刘氏苍老的脸,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