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撞上了,自该管上一管,也免得他波及无辜。若能襄助那位老僧驱退心魔,平复真气,那是更好不过。」
他扭头一望,店小二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却有几个胆大的旅客躲在门外头,朝着里面探头探脑地张望,想进去却又不敢。
小蛋举步迈入院内,已听不到刚才热闹万分砸桌子拆房子的声响,自西侧的厢房里,却传出一声声强行压抑的粗重喘息声,显然那老僧还在里面。
后头有人好心提醒道:「小兄弟,那老家伙厉害得很,你先等等,官府的人就快来了,待会儿大家再一起进去看。」
霸下听了,轻声哼道:「不就一个老和尚在发疯吗?有啥了不起。干爹,有我在,你别怕,往里冲就是。」
小蛋笑笑,暗自运功戒备走近厢房门口,半扇屋门斜挂,满地狼藉,震碎的桌椅杯盏到处散落,墙上的窗户也塌了大半。
朦胧月色照入,幽暗的角落里,一位身穿月白色僧衣的老和尚,竟是盘膝倒悬在半空,垂落的衣摆将他的半边脸庞遮住,但小蛋仍旧能看到他额头鬓角滚滚淌下的热汗,和头顶冒出的冉冉水雾。
老僧双目紧闭,面部肌肉下,像是有一条条无形的小蛇在不停游动翻滚,口中喷出一团团热气,隐隐透着暗红。
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在轻轻颤动,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触目惊心的黑气,如一缕缕诡异的条纹爬满身体,不断蠕动扩散。
小蛋瞧得有点头皮发麻,在屋中站定身形,唤道:「大师,您哪里不舒服?」
老僧似乎这才觉察到有人进屋,雪白的银眉一振,张开双眼打量小蛋。两人目光交错,小蛋情不自禁地一愣。
老僧那双睁开的眼眸中,居然闪烁着金、红两团截然不同的光泽在循环轮替。那淡金色的眼神里充满祥和慈爱之意;可另一面暗红色的目光中,却透露出教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与杀机。
霸下不怕天不怕地,瞧见这情形却有些头大,低声道:「干爹,这老和尚怕是中邪了,一点儿也不好玩,咱们还是赶紧走罢。」
话音未落,老僧沙哑低沉的嗓音喘息道:「小施主,请……过来。」
霸下忙道:「干爹,别听他的!」
小蛋笑笑,问道:「大师,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老僧望着小蛋身后背负的雪恋仙剑,道:「请你一剑杀了老衲。」
小蛋这下笑不出了。他摇头道:「蝼蚁尚且贪生,大师何苦自寻短见?」
老僧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间喷出的红色雾气越来越浓,艰难地道:「快,快杀了我——你不杀老衲,老衲便会杀尽天下人!」
霸下忍不住道:「那你干嘛不自己拍自己的光脑门上一记,立刻自我了断,干嘛连累我干爹,让他用剑杀你?你当杀人很有趣么?」
老僧一声苦哼,道:「我若能自裁,也不必再麻烦小施主了。乘我灵性尚未完全泯灭,有劳小施主立刻下手,老衲感激不尽!」
小蛋微一沉吟纵身掠起,探手伸向老僧右腕脉门,说道:「大师,容我助您一臂之力!」
孰料他的手甫一落在老僧的腕上,立时响起「啵」的一声,指尖如触火炭迅即弹开,就像稍不留神握上了烧红的铁条般灼痛异常。
更不妙的是,一股阴冷无比的魔气彷似破兜而出的冰锥,直透小蛋经脉,肆虐呼啸径自往内腑奔袭,所到之处立生麻痹。短短刹那,他右肘以下的小臂似失去知觉。
小蛋一个倒翻飘落在地,疾运「有容乃大」的心诀,将这股不速而至的魔气缓缓消解,胳膊上冒出缕缕黑气。
那老僧受气机牵动,身躯一晃,嘴角逸出一丝黑血,尖声道:「别碰我!」
小蛋将魔气尽数迫出体外,长出一口浊气,凛然道:「好险,这是什么魔功恁的厉害,竟连碰也不能碰!」
他正思忖间,突听老僧一记重哼,眸中暗红色焰光大盛,渐有独占鳌头之势,肌肤上的黑色条纹连接成片,遍布周身,散发出刺骨的阴气。
眼见着即将心神失守,老僧猛一提真元,双手连换法印,运起佛门狮吼神功,宏声诵道:「阿弥陀佛——」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浪扑面激荡,将小蛋震得踉跄退出数步方自重新站定,脑袋里兀自嗡嗡轰鸣,久久不歇。
老僧眼中的暗红光芒瞬即褪淡些许,更无暇理睬身外之事,苦苦凝念低诵佛经,抵御体内魔气向灵台发起的一波波冲击侵蚀。
霸下目不转睛盯着老僧,道:「干爹,咱们走罢,欧阳姑娘还在后院等着呢。」
小蛋摇摇头,心道:「我虽然不清楚这位大师是什么人,可瞧他的模样,本应是位大德高僧。不知何故为外魔入侵,这才天人交战,不愿沦为杀人魔王。
「我若撒手不管自行离去,或许可以得保平安。但这样做,与见死不救何异?」
主意打定,他暗道:「不成,我得想个法子出来。」
心念急转,陡地脑海灵光一闪,想起了屡试不爽的圣虫丝。
他默运盛年所传的归元吐呐法,催动丹田圣虫精气,吐气扬声弹指射出三缕银丝,「啵啵啵」分钉在老僧天庭、膻中、气海三处。
原本晶莹无瑕的银丝登时嗤嗤转黑,在空中抖动不休,彷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三道绝强的冰寒魔气透过银丝直入小蛋体内,宛若是寻找到了可堪征伐攫取的新领地,争先恐后肆虐奔流。
小蛋已有前车之鉴,在弹射银丝的同时再次运转「有容乃大」,在体内筑起一道坚固藩篱,全力吸纳消解袭来的魔气。
无奈从老僧身上渡来的魔气委实太过雄浑洪大,小蛋化解的速度远远及不上对面入侵的势头,不一刻他的三根手指已变得漆黑如墨。
小蛋沉声低喝,再祭起乌犀怒甲护持右臂,身上压力为之稍减,堪堪稳住阵脚。
可没等他来得及松口气,却惊诧地发现这股骇异莫名的魔气,居然有若瘟疫一样,在缓缓蚕食同化自己体内的真气。
须臾工夫,魔气犹如滚雪球似的不住壮大增强,将自己的真气一点一滴吞噬融合,收归其用。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即使功力再雄厚的人亦难以招架,迟早有油尽灯枯的一刻。
虽说已觉察到其中的危险,但若就此认输放弃,却绝不是小蛋的一贯作风。
蓦然眼前红光一闪,霸下从他怀里跃出,大叫道:「干爹,我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