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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杨(1 / 3)

?山中一日,人间恍惚间如同过去百年。

那一晚鸡笼岩石上发生的事匆匆过去,转眼已是三天。

清晨七点,范细口中的那个杨花家的小木楼上,屋檐下正结着一层薄薄的,闪着光芒的洁白冰花。

屋前贴着一些本民族特色的剪纸,祖神画和凶恶威严的龙神像,这几乎是村里每年春节都会固定从下面的村政府那边拿的,拿回来再用大锅里煮出来的浆糊往窗户上一贴,家里这年味也就瞬间浓了。

因为祖神和龙神都是本地传统信仰的神明,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在过节前要烧一锅年饭,而这几天,几乎每天清晨,都能看到这居住着许多蚍蜉马的小村庄里有忙碌的男女老少在走动。

而在另一边光线微弱的小木楼里,因为那一晚为了救人而龙气接近溃散,所以这三天几乎哪儿都没去的秦艽正保持着半龙的模样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盯着自己布满鳞片的手上戴着的那支银镯子看。

视线所及,表面带着花纹的银饰在清晨的太阳底下透出股粗糙的光,就和他舌头下面的那个,直到现在他都会时不时会舔一舔的刻字金属环一样,散发着一种令他整个人都精神无比放松的温度。

只是区别于那个刻了名字的金属环是他曾经留给某个人的纪念,这个银镯子则是他由蛟化龙,又按照祟界和阴司留下的少许线索来到东山后送给自己的一件东西。

“……这种银镯上的花纹在咱们本地被叫做龙回头,有成全分离许久的夫妻重聚,家人一生团圆的意思在,寓意很好的,神龙会在天上保佑所有心诚的人,带在身上就能找到自己心里想要找到的人,也可以保护一家人的平安。”

那年他孤身一人来到东山山脚时,第一次从山下年迈的银匠嘴里听到的说法就是这个。

后来他就把这只龙回头买了下来,又一直戴在了自己的身上,尽管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样做其实会有用。

但也许这世上有些事确实也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就在他三天前那一晚跳下结冰的水面拉住那个人手之前,他都没想到自己会和那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在东山再次见面。

不过现在现在所有事情好像都跟着一次性归零了,龙等候了那么多年盼到了心上人的回头,却没等到彼此真正意义上的相聚。

而不自觉地伸出自己冻红的手指靠近摸了摸,又在接触到这发光事物的一瞬间病态而满足地闭了闭眼睛。

许久,精神状态十分糟糕的秦艽才靠着身后的墙有些萎靡不振地望向自己的头顶,又眯着灰色的眼睛有些困倦地喃喃自语了起来。

“好冷。”

这般仰着头自言自语着,含着舌头下面那个刻着名字的金属环用嘴唇和牙齿下磨舔舐的秦艽自己好像也不清楚他想要具体诉说什么,亦或是想对谁模糊地表达什么。

小楼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他多年前收养的养女杨花这会儿应该还在楼上睡觉,所以此刻四周的一片都是格外安静的。

作为一条龙,他这辈子的寿命其实才刚刚开了个头。

不同于少年时青年时,曾经必须服从于老祟主的力量或是被各种麻烦事压在他头上的日子,如今已经是个正经龙君的他拥有凌驾于所有生灵的强大力量和鼎盛到足以保护半个东山的龙气,但这却不意味着他不会和凡人一样生病。

——天气太冷了,龙都会病的。

这是侗家本地的一句哄小孩子天冷回家穿衣服的俗语,脸色不太好的秦艽依稀记得自己上次着凉,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赤水河里半条河的鱼虾贝壳最后都被他给传染了,所以一时半会,他也不能就这样回自己的河里去躲着,或是去祸害其他明显都在冬眠的鱼虾。

而哪怕觉得身体冷到快要发起抖来,可他却还是不想穿上被他整齐地放在一边的鞋。

明明身体很不舒服,却还是坐在这儿发了一晚上呆的秦艽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这一刻,一边阴沉沉地出着神,一边只能无聊到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他还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就快要被活活冻死了。

【今晚之后,我会把他暂时先送到范细家去养伤,年三十过去之前,范村有我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不会知道我和在水下救他的那条龙是一个人,直到把他的伤完完全全养好,我都会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

那是那一晚他自己亲口对老塔说出的话。

秦艽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只藏头露尾的公鸡郎目前还行踪不明,他总要为了某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家伙的安全着想。

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他的心情还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甚至是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而更令他感到由衷嘲讽的是,明明那一晚提出这个做法的是他,可当他发现这个他主动提出的保持距离这个想法在这三天也确实完完全全地被实现了的时候,他并不如预期中的那样的平静。

因为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那个早早在范细口中就已经苏醒的家伙确实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见见他这个陌生人的意思,哪怕只是托人转交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

“这几天有陌生人来家里过吗?”

“啊?没有啊……”

前三天他主动提出这个话题时,养女杨花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的秦艽问完之后就不吭声了,好一会儿,瞬间胃口全无的他才会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保持他平时的样子正常地继续吃饭。

而一边深刻地厌恶着这样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的自己,一边又有些暴躁盯着窗口的阳光出了会儿神,就在情绪恶劣,额头也烫到难受的秦艽漫无目的地想着今天是不是该去山下找老塔谈谈那一晚公鸡郎伤人之后的后续时,他忽然就被楼上传来的两声动静给吸引了。

“咚——咚——”

忽地两声轻响,像是有什么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掉落在他的头顶上。

一般回来也是一个人住在条件更简陋的楼下的秦艽当下由他自己真正的样子快速恢复成平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直接挑起眼梢朝上看了眼。

可在那之后,他却没有听到除此之外更多的声音。

直到他冷冰冰地嘶哑着声音来了一声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在上面要干什么,上头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才有个对他明显有些怨气,但还硬是憋在心里的女孩子声音才硬邦邦地响起来。

“没干什么……我起床了。”

女孩子别别扭扭的态度像是和他在闹什么情绪似的,但他们俩之间好像一贯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哪怕秦艽时常人不在家,杨花一个人呆着倒也不是特别不习惯。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莫名和其他家不太一样的父女俩之间本身也快有半年没见了,杨花很少会主动在人前叫他爸爸,他自己对这个养女在各方面的要求好像也一向不是很高。

多年来,他们虽然对外人以父女的名义同处于一个屋檐下,但骨子里压根不怎么会关心人,其实根本也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的秦艽唯一给过她的类似父亲的关怀。

就只是好几年前她有一次生病发烧的时候,他曾经冒雨亲自背着杨花下山去看过大夫,还背了她很长很长的路。

那其实是杨花第一次被他这么关心,所以哪怕还生着病,双腿都因为发热而蜕变为一条鱼尾的小姑娘还是红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委屈地哭了,并没忍住抽搭地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从河边随便捡来的一条鱼,还觉得我很麻烦,所以根本不喜欢我。

而面对着她的质问,当时身处于山林的大雨中,以至于眸子都灰到可怕的秦艽却只是看了眼年纪还小的她,又堪称冷漠般地回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不过你要是心里实在不喜欢我这样的爸爸,我还可以帮你再另外找一个,不用觉得和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委屈了你自己。”

“……”

“我从小也没有父母,一生下来我就被生我的那个人扔在路边了,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去像你说的那样,像别人家的爸爸一样耐心又温柔地照顾你,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不会再丢掉你,随便你信不信。”

这样直接又伤人的话对一个承受能力本就脆弱的小孩子来说绝对是很刺激人了,所以当时还生着病的杨花直接就被气哭了,以至于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非常不想和这个说话总是性格很讨人厌的男人主动说一句话。

而年纪更小的时候,或许还会对这种事而感到有些伤心和愤怒,如今越长大,杨花却越能感受到男人对身边的谁其实都是这个不冷不热的态度。

哪怕他在别人口中真的经常会主动且周到帮助别人,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当时正好有那个时间,而不是因为他那副冷冰冰的心肠其实和正常人一样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