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那个“醫”,怎么说也是宫中大巫,巫缓立刻明白过来她这话的含义,眉头不由微皱。这跟他平日手段竟有些相似,可是不借鬼神之力,能治病吗?
今日前来,为的正是探明此事,巫缓并未迟疑,立刻道:“吾乃秦宫巫官,名巫缓,听闻汝治愈了费家小儿,特来求教。”
那女子本来平淡的面容,在听到“巫缓”二字时,起了波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笑道:“请入内详谈。”
两人对答,一旁立着的诸人都未想到,等二人转身入内,呆立原地的男子才缓过神,结结巴巴对一旁大汉道:“那,那是给君上瞧病的巫医,身份尊崇,田子还当小心应对。”
这着实是良言了,田恒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有劳李君提点。”
那男子连道不敢,又命仆从奉上钱帛作为谢礼。田恒也未退让,大大方方收下,又命人送这对夫妻出门,才回转室内。来到秦地已有三个多月,上门找事的巫者也不止一人,子苓还是第一次请人进屋呢。是因那巫缓的身份,还是为别的?
心有所想,足下步伐却依旧稳健,他干脆利落的迈步入屋。
此刻巫缓已在席间坐下,两眼却不由自主打量起了屋中陈设。这应当是个诊室,但是没有常见的祭案火盆,图腾兽首,反倒素净简洁,一侧是待客用的草席,一侧是矮榻,中间用屏风相隔,若不是熟悉草药味儿和浓浓的艾草烟气,真跟寻常人家的寝室别无二致了。
这女子难不成真不敬鬼神?巫缓心头存疑,开口的第一句,却还是关心之事:“那费家小儿得的是骨疽,怎能这么快病愈?”
这开门见山的质问,楚子苓不以为怪,反问道:“敢问大巫如何治此症?”
这话让巫缓一噎,但是想了想,病自己根本治不好,透露个方子又有何妨,便道:“疽疾皆用白蔹、黄耆、芍药、桂、薑、椒、茱萸七物,骨疽倍白蔹,以三指大撮入酒中,日五六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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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他钻研许久才得出的方子,而且肉疽、肾疽配药亦有不同,可不能说与旁人听。
巫缓的慎重落在了楚子苓眼中,让她唇边不由浮起笑容。这方子她还真知道,出自《五十二方》,乃是从春秋战国传下的古本医术之一,成书时间怕是要早于《黄帝内经》。而随口说出这个方子,面前之人,恐怕真是史书中所载的“医缓”了。
她来秦国,只是为了见见这未来一统天下的强国,没想到还未见识大国风范,倒是先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医”。
“费氏子病因外伤而起,复染邪毒,凝滞筋骨,方成骨疽。”楚子苓并不评判这个方子,只是说起了自己诊断的病因和疗法,“故而要排脓清淤,化湿开郁。”
这话说得含混,巫缓神色却是一震:“排脓?汝竟排脓!小儿体弱,割脓伤身啊!”
他会这么说,必然也是有外科经验的,然而这个时代外科手术基本只能靠命硬,难怪他会选用更保守的内服药物。而这样的诊疗倾向,也能看出他是个经验极其丰富,且善于动脑的医生了,至少在春秋这个时代,是真正的“良医”。
楚子苓心中暗叹,解释道:“排脓自要讲究手段,并非脓皆可排。若是风邪外侵,或是风邪内盛,也有敷药、艾灸之法,所用药物亦有不同。”
“只骨疽,便有这般多手段?”巫缓是真讶然了,他能分出几种疽疾的不同已是大大难得,怎么单一个骨疽,还有如此多讲究?
“病因不同,自然手段各异。不止骨疽,肉疽、肾疽不也如此?”楚子苓反问道。
巫缓讶色更胜,他可没漏口风,这女子竟然已经知晓了几种疽疾的不同,显然手腕远高过自己!再看那身纹饰平平的衣裙,他忍不住道:“你当真不是巫医?”
“只是医,不是巫。”楚子苓抬眼,看向大步入内的男人,唇边露出笑容,“吾已嫁作人妇,怎会是巫?”
顺着她的目光,巫缓看向那入内的昂扬男子,虽然虬须满面,看起来有些凶狠,但是面对这女子时,那双鹰眸不见锋锐,唯剩脉脉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