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午夜的那个电话开始,我和三哥之间的那层膜就已经被彻底捅破了。
事情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此时此刻,就算是遇见了三哥本人,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坚持到底,因为我们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是,有三个人,我却是一直不希望遇见的。因为我知道,万一刀兵相见的时候,遇见了他们,对于彼此来说都一种极大的痛苦。
不打吧?人在江湖,各为其主,又岂能由得自己,于理,说不过去!
打吧?往日的重重恩情,种种心意,谁又能恍若未曾发生,手不留情?于情,情何以堪?
我曾经祈求过菩萨千回,千万不要让我和这三个人正面冲突,为大家都早已伤透的心留下最后的一丝暖意。但是,人生不如意处本已是十常八九,何况我胡钦为害人间,行此恶事,又岂可奢求能得到菩萨的庇佑。
所以,不管我想不想,愿不愿。
在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情况下,就在我对三哥宣战之后的第一场斗争之中,面对我的居然就会是这三个人里面的一个。
这三个人分别是明哥、牯牛、癫子。
而现在正呆若木鸡般站在咫尺之外的楼梯上,痴痴望着我,满是伤心、失望,一脸不敢相信神色的那个人,就是癫子!
此刻的我,只能寄希望于头上戴着的那顶帽子,我希望被遮住的五官也可以遮得住彼此的那份尴尬和深入心底的无奈。
奈何,老天,又一次的戏弄了我。
就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半点反应的时候,癫子就猛然开口了:小钦??!!!!
话语沙哑沧桑,声音之中甚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语气里面满是疑问、不信与伤心。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可怜一顶小小帽子,挡得住我的鼻子,盖得好我的嘴巴,却又怎么能够遮住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生死相随,又怎么能够藏得了彼此心底那份深深的痛苦和无奈!
一直以来,癫子和三哥、明哥不同,三哥、明哥也很亲热,但是他们都有着大哥的身份,癫子却没有半分这样的顾忌,就像是一个同龄的兄弟一样。我们一起喝酒,一起泡妞,一起嚣张,一起背后没有恶意的说道三哥。
而今,我们却又要生死相拼!
覆天盖地的复杂情绪纠缠着我,恍惚间,身后的打砸声渐渐泯灭,不知何时,胡玮等人拿着刀枪,都已经气势汹汹的站在了我的身后。
手下兄弟们刚冲进来的那一刻,看见我与癫子几人对峙的情形,简杰状若疯虎地大吼一声,就要扑上前去杀开一条血路,却被我下意识地死死一把扯住。
愧疚的看了癫子一眼之后,我伸出手扯下了头上的帽子,已经不再需要了!
拙劣单薄的毛线帽子,再也遮挡不住任何的东西。此刻的我,就像是一个被捉奸在床的娼妇一样,赤身裸体的站在了癫子的面前,尴尬中甚至还带着点羞耻。
癫子
你也晓得,没得法了!我
本来潜意识里面,我是真心想给癫子好好解释一番,让他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但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切的语言都已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发生的,癫子如何不知道;我说的,癫子又如何不会懂?
可是,那又怎样?
除了让我和癫子心中更添悲凉,除了让身边的兄弟们看出我的优柔和软弱之外,又能怎样?
狠了下心,我猛地抬起头,再无分毫退缩地盯着癫子说道:癫子,你让开,我不找你!我也不伤人,这是我和义色之间的事!
我的语气里掺杂了一种对于自己许下的承诺的坚定,以及对于癫子的祈求。
现在的这种情况之下,癫子已经是有心而为,无力回天了。
让开身前的这条道路,他也照样能给三哥一个交代,没有任何人会怪他。
因为,无论武器还是人数,我们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听了我的话之后,癫子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我以为他有可能会接受我的劝告,知难而退。所以,更加是大气都不敢出的望向了他。
一两秒钟的时间,在那一刻却变得那样的漫长,倍感煎熬之中,癫子再次抬起头看向了我,眼神中却是前所未见的奇怪与复杂,有些伤心,有些悲痛,有些无奈,却也有着一些讥讽和嘲弄。
一颗心笔直沉向了深渊,果然,癫子望着我,百感交集的缓缓开口了:钦哥,今后,你就不是小钦了。我是义色的人,打流开始就是义色的人,他也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我癫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大哥,跟着义色有碗饭吃就不错了。这碗饭是义色给我的,吃别个的饭,就要帮别个做事,天公地道!钦哥,莫怪我!我也不怪你,打流的人就是这个命!
说到最后,癫子眼里的嘲弄无奈之色更浓,两个眸子上里面居然好像还隐隐透出了一层水色来。
打流的人就是这个命!
现在回想起来,癫子当时嘲弄的何止是我和他自己的命运,世界上的哪一个人又不是孤单的走在各自不见天日的宿命轮回之中,谁又不是有着道不尽说不出的酸楚和无奈?
看着癫子,我的脑子无法再思考,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去做,张张嘴,我想要说点什么:癫子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等我说完,癫子这个时侯却又猛然大吼一声,打断了我的话:操你妈,啰鸡巴嗦!你敢砸场子,你不干我,我就要干你!
随着吼声,癫子居然一马当先,身体凌空跃起,悍勇无匹地带着身后的六七个人,对着我们由上而下扑了过来。
脑海深处猛地传来了一声恍如金铁相交的巨响,浑身上下的鲜血瞬间沸腾了起来,胸中烈火烧得我全身毛发直立,几欲癫狂。
一横心,闭上眼,再不犹豫,举起手中利刃迎了上去
搞啊!!!!
临走前,我看着脚下已是浑身刀伤,躺在殷红血泊里面不断抽搐的癫子。
没有想到的是,癫子的老婆,那个在往日的岁月里面,曾经被我叫过无数次嫂子,经常在我们打牌的时候,给我们做好宵夜送上来,还常常被我戏弄得一脸通红的小个子女人居然也在那里。
当我手上的钢刀,一下接着一下砍在癫子身上的时候;当所有人都红了眼,厮杀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女人孤单而又惊恐的瘫坐在楼梯间上,背靠着墙,不断的一边磕头,一边哭泣,一边撕心裂肺的叫着我:小钦,小钦,我求你不要砍了啊!这是癫子啊!你砍他搞什么啊?嗯嗯嗯~~~,小钦,钦哥,胡哥,嗯嗯嗯嗯~~~~~我求求你放他一条活路啊,我求你啊!
无数次的哭诉和哀求过去,最后,平凡而瘦弱的女人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一言不发,血红着双眼,不断挥动手上屠刀砍向他老公的男人,早就已经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小钦了。
曾几何时,那个有着孩子一样笑容的小钦,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心狠手黑,禽兽不如的流子,或者说一个魔鬼!
所以,最后,女人不再磕头,不再嚎啕,不再恳求,只是面如死灰,眼若静水一样的呆呆坐在墙角,看着她的丈夫在人群中挣扎,搏斗,流血,躺下,抽搐
当我们如同疯狗般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砍倒了癫子几个人之后,就跑上了二楼三楼一通乱砸,再飞快的跑下楼,向门外冲出去的时候,我路过了癫子老婆的身边。
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
在面对黄皮的时候,我怕过;在面对老鼠的时候,我怕过;在市里面,三哥和人打起来了,我单枪匹马过去救他,看到那么多把明晃晃的马刀的时候,我怕过;在迪厅,幺鸡三把枪对着我的时候,我怕过;在一笑天茶楼,被阿标和鸭子堵死在里面的时候,我也怕过。
但是,那只是怕而已,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害怕得那么深入骨髓,那么胆战心惊。
一个矮小瘦弱的女人却偏偏给予了我,无数的刀枪和大汉都不能给予的那种恐惧。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其它人的眼中看到过那样刻骨噬心的仇恨,那种仇恨的力量,强大到让人一望过去就毛发直立,几欲逃离。
那一幕,让我至今都不敢有丝毫的忘却,也让我至今都牢牢地记着,我是一个满手血污,欠下了永远都无法偿还的血债的罪人。
无数次的深夜,那一瞬间的场景都会在我的梦里重现,让我浑身虚汗的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
当时,癫子老婆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就那么毫无顾忌的坐在癫子身下的一大滩血泊之中,把癫子满是鲜血的头横放在自己盘着的膝盖上面,一只手垫在癫子脑袋下面轻轻托着,另一只手则不断的抚摸着癫子的头发。几缕凌乱乌黑的长发,从女人的额头上垂撒下来,轻轻的遮盖住了她和他丈夫的脸。
当我停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女人猛然抬起了头,一句都不说,只是紧紧抿着发白的双唇,满眼都是血丝,透过凌乱的长发,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眼神中满是大江大洋般深刻的仇恨,以及一股让人不敢面对的唾弃,唾弃她面前这个禽兽的同时,也在唾弃着她曾经认同的那一份友情。
在那样的眼神之下,我感到自己整个人都矮了下去,矮了下去
口干舌燥,我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却又在喉咙里面挣扎着发出了一丝干涩的叫声:嫂子
这一声让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无比的羞耻!
呸
一股带着血沫的唾液飞了过来,并没有像电视里面一样的飞到我的脸上,而是吐在了我的胸前。
其实,那一刻,我宁愿她吐在我的脸上,甚至我宁愿把手上的刀递给她,让她好当场杀了我,为夫报仇。
但是我的耳边,传来的却是小二爷的一声大叫:老四!走,走!别等下遇到警察了!还有事呢!
是啊,我还有事呢!我怎么能死?
还有这么一票跟着我吃饭的兄弟呢,今天我出事了,他们一辈子也就完了,等待他们的必定是三哥的赶尽杀绝。
莫林,这么多人,你当年为什么偏偏就要欺负我?
胡钦,那么多路,你又为什么会走上这样的一条!
我再深深的看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眼之后,转过头,跑向了门外的街道。
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手中的杀猪刀寒芒闪烁的锋刃上,有一滴血正在缓缓滑下,癫子的血!
这个多年前站在我身边,为了帮我一起给武昇报仇,而陪着我满大街寻找罗佬的兄弟的血。
但是,我还有事,这个夜太长了,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