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十五章 明月夜 短松冈,一茔孤坟 无处话凄凉(1)(3 / 3)

大屌,我这么给你讲吧。上次红杰的弟弟被人打了,你们和东哥是怎么帮红杰出头的?那还只是红杰的一个表弟,我们这次是元伯的亲娘。要是你,你怎么看?元伯的亲娘还比不上红杰的一个表弟?不想得罪我!不想得罪我还敢动我兄弟的妈妈?想得罪我了,那不是要杀我全家?

那你看到底要怎么搞才好?大屌被我反问的哑口无言,半响才憋了这么一句出来。

大屌,我真的不晓得。而今关键是元伯忍不下这口气,不是我要搞。我是他大哥不错,我也不可能逼着他看到自己妈妈被打了,忍气吞声不说话吧?

那我而今找你就是想要商量下唦,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件事摆平,莫闹大了,求财不求气嘛。

大屌是个好人,他一心想要化解这件事。看着他异常坚定的神色,我想,今天大概是一定要给大屌表明一个态度了。

但是,早上的时候,我已经在电话里向元伯做出了保证。

而且,刀疤成这个人我确实不讨厌,可拳皇,我是早就有些看不顺眼的。当年敢动我,现在他又敢动我兄弟的母亲,打狗还要看主人,在他眼里,我胡钦算什么?我们九镇六帅又算什么?

所以,对于这件事,我最大的限度,也是最好的态度,就只能是不插手了。

当然,大屌这么长时间的好朋友,既然找上门来,我也不能太打他的脸。于是,短暂考虑之后,我做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大屌,祸不及家人,我不可能强行管着元伯,这个事我真的做不了主,找我商量也是白商量。你硬是要我搞个办法出来,可以。明天要刀疤成、马货、拳皇跪在元伯母亲床前面磕三个响头,所有医药费之外,再出五万块钱给元伯家里,这个事就这么算了。不然,他们三个哪个都莫想回来过年!

这个要求虽然苛刻,却并不过分,他们能做到,我也就能够给元伯一个交代。

只是,我忽略了一点。

刀疤成三兄弟都很年轻,又处于事业上升期,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时候。

如此的年纪,如此的心态,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是给人下跪的主?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回想,我认为,很有可能正是自己当初的这个提议,让刀疤成彻底断绝了和解的念头。

不过,让冲突完全升级的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件事,以及作出那件事的人。

何向阳。

那天,元伯找了一整个白天,却连刀疤成三人的毛都没有摸到一根,于是怒气满胸的元伯也做出了和马货、拳皇前一晚同样的事情。

他砸了刀疤成三兄弟开的那家小麻将馆,砸得非常彻底。

刀疤成肯定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却还是没有冒头。我想,依刀疤成的性格,做到这样地步,证明当时他是真的想要和解,并不把事情闹大。

而元伯在砸了店子之后,怒火多少也应该消弥了一些。

正当事情因为刀疤成的忍让和元伯的宣泄,而开始走向良好一面的时候,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何向阳却再次让事态变得彻底糜烂。

二零零二年,腊月二十七,也就是元伯砸了刀疤成麻将馆的第二天,同时也是元伯团年宴上喝醉酒闹事,被我教训的当天。

上午,何向阳在十字路口吃早饭时,遇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马货的父亲,当年千里寻女赶到广西来宾,还被何向阳关了几天小黑屋的男人。

有些事情真的是无形中促成的。

本来那天,马货的母亲要他父亲在家休息,帮着家里打扫卫生,筹备年货,好准备过年。可马货的父亲却觉得这几天正是人们纷纷外出买年货,吃喜酒,聚会的好时节,慢慢游的生意也一定会比平时要好很多,舍不得生意之下,还是出了门。

何向阳虽然卑鄙可耻,毕竟也是人,元伯对他那么好,他不可能一点都无动于衷。

所以,刚开始,他的目的也许并不复杂,只是单纯的想要替元伯找到马货而已。

因为,事后据好几个旁观者说,那天早上,何向阳与马货的父亲相遇之后,他立马就拎着一个小板凳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中,人们看见何向阳始终都只是在追问马货的下落,并没有说其他的话,还多次举着板凳吓唬了马货的父亲几下。

可不知为何,再后来,那些人却看到何向阳坐着马货父亲的慢慢游走了,一起去了通往新码头方向的那条路。

为什么,何向阳会和马货父亲一起离开呢?

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何向阳是一个极度贪婪,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同时却也有些愚昧,有些狂妄的人。对于他而言,元伯的恩义再重,也比不过钱。

如果他不贪婪,有良心,他就不可能骗了那么多的亲朋好友,甚至做到了传销中层的位置;如果他不愚昧、不狂妄就更不可能去做传销,每天对着镜子说自己是天才。

可马货父亲却是另外一种人,如同元伯的家人一样,也是苦了大半辈子,老实巴交的普通百姓。

何向阳多年前就害过自己的女儿,前一天又还带着一伙人拿着刀跑到家里去找儿子,这样的狠角色,马货父亲惹不起,也不敢惹。

所以,在与何向阳的谈话中,这个老实的中年人完全把性格里面胆怯、懦弱、怕事的一面表现了出来。

这也让何向阳原本单纯想要追问出马货下落的意图,在与马货父亲的谈话过程中发生了巨大变化。

凝视深渊者,必将被深渊所吞噬。

几年传销生涯,在无数骗人与被骗的经验中,在卑劣和谎言的洗礼下,何向阳早就堕入了黑暗的深渊,也摸透了人性。

他完全懂得面对马货父亲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得到的是什么。

而且,他也不必害怕。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已经令他明白了自己的靠山到底有多强大,甚至有可能他都把刀疤成兄弟的忍让看做了一种失败,一种低头,一种被征服。

他甚至还可能想,昨天被他们砸掉的麻将馆也远远不只几千元。马货一样屁都没放,那他何向阳再多拿个几千元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他坐着马货父亲的慢慢游去了马货家里,并且找马货的家人要了五千元。

但是,马货的妹妹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被骗到广西来宾,胆小怕事的小女孩了,心中的仇恨已经让她变成了一只母老虎。

当何向阳刚一出现在自己家里,这只凶悍的母老虎就与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次,何向阳毫不留情的痛打了马货妹妹一顿,惊吓万分的马货父母过来拉劝,也多多少少挨了几下。

何向阳贪婪到借着给兄弟报仇的名义去诈钱;不折手段到痛打了别人的全家;狂妄到光明正大的在人家家里行事;愚昧到完全忘掉了前几天的那顿痛打,甚至还认为对方不敢把他怎么样。

一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卑鄙小人身上那些龌龊缺点,造就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突发事件。

就是这个事件,让死神的目光超越了之后的五个日夜,忽略了万家团圆的新春佳节,而直接跳到了二零零二年农历正月初二。

那黑暗和血色交织的一天。

西元二零零二年二月十三号,壬午年壬寅月壬子日,正月初二,苍龙尾宿。黄道历法书:冲猴,煞北,时冲丙申;忌:白虎为金,主刑伤,易用铜制麒麟降之,是为白虎须用,麒麟制符,日时相冲,诸事不宜,大凶之兆。

多年以后,翻开黄历,我才发现这早已是注定不详的一天,是我们兄弟所有人穷尽毕生时光都难以忘怀的一天,也是受尽了命运嘲弄的一天。

不过纵然是这样,我却深刻记得那一天天气并不坏,相反还非常不错,飘飘忽忽一整夜的大雪赶在人们起床之前就已经悄悄停了下来。

南方潮湿阴冷的寒冬里面终日难得一见的太阳,在这一天高高挂在了天空,和煦阳光慵懒而又舒服地洒在了每个九镇人的肩上。

虽然正值苦寒,春风未至;然而节庆正浓,离人相聚,瑞雪艳阳,也是一番大好时光。

过大年的喜庆味道还远远没有散去,正月初三,却又正是西方流传过来的情人佳节。

在这样的气氛下,整个九镇到处都是一片温馨祥和,大街小巷随地可闻邻里之间亲热和气真诚恭喜的拜年声。

大人们基本上都足不出户,妯娌连襟、儿媳翁婆、兄弟姐妹们纷纷围坐于火炉两边,膝上搭着蓬松温暖的烤火被,架上一方牌桌,把凛冽寒气关在门外。于是,嗑瓜子的声音,电视节目的声音,以及清脆的麻将声音都随着欢言笑语一起飘溢起来。

小伢儿们则个个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打开家门,叫上左邻右舍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一起来到外面空地上,全然不顾已被寒冷天气懂得冰凉通红的小脸和耳朵,兴致盎然拉开架势玩将起来。或是跳橡皮筋;或是堆雪人;或是打雪仗;或者拿着各自过年的烟花炮仗放个不亦乐乎。偶尔还能听见几个年纪稍大调皮男生们的得意大笑和小姑娘们有些羞涩、有些恼火也有些欢喜的娇嗔。

年轻人大都数走出了家门。

一是要为马上到来的情人节作准备,二是过年的这几天,都在家里陪着各自父母,没空与自己的那个他或是她见面,如隔三秋的感觉越来越浓,早就觉得有那么多新鲜事要给他讲,有那么多甜蜜话想和她说,而这个艳阳天更是撩动了情人们心底的一抹相思。

于是,一份份年轻美好且甜蜜的爱情也就在这个艳阳天里出现在了九镇的每一个地方。在姑娘羞涩的脸上,在后生讨好的笑中,在离父母稍远的地方捂着嘴打手机的幸福里,也在那种种精心准备的礼物背后。

虽然当流子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却没有学到流子们普遍黑夜颠倒的坏毛病。

无论多晚睡觉,都还一直保持着多年前在父母身边读书时候的早起习惯。那天也不例外,我起得很早,这两天什么事都没做,终日就是看看电视,读读书,打打牌,难得这么好的太阳,就连没有情人的我,心里也难免漾起了几许莫名的情怀。

我想那天,元伯应该也非常高兴,因为那一年是他头一次过年封给父母大红包。

成长的自豪与父母的骄傲,一定让他拥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春节。

这样的佳庆,如此的美好,也掩盖住了人们的眼睛,谁都不曾看见那掩藏在一片祥和背后的重重杀机。

那一年,刀疤成、拳皇和马货不知道是顾及我说的话,还是早就想好了要办事的原因,他们确实都没有回家过年。

一整个春节,三个人都窝在九镇旁边一个小镇的朋友那里,我不知道在这样万家团圆的时刻,他们的春节是如何度过,是否快乐仰或悲伤,我也不想知道,因为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这个春节,他们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而且就在春节过后的第二天,他们回来了。

正月初二是三哥与廖光惠啤酒机场新年第一天开张的日子,于是一向好赌的何向阳也立马赶去捧场,想讨个彩头。

在去的路上,他给元伯打了电话,元伯一口应允,随后就来。

元伯出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当他出门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刀疤成三人就从邻镇动身,赶向了九镇。

在去商贸城的路上,元伯碰巧还遇见了年前刚从石碣回家过节的常鹰。

两人交谈了半天,谈到了正在广东卫立康那里躲灾的险儿近况,也谈到了等过两天清闲之后,叫上我和小二爷、地儿等人一起聚聚。

随后,元伯在十字路口买了一包槟榔和一瓶鲜橙多,然后边走边喝直接去了商贸城里面。

十来分钟之后,刀疤成三人的车经由神人山脚下的公路开进了九镇。

听啤酒机场的娄姐说,那天元伯显得很高兴,一进门,见到人就高声拜年,满场子转兴高采烈地给人发烟,而且手气还相当不错,第一把买青岛,第二把买嘉士伯,把把买中。

冥冥之中,阎王的买命钱就在这个时刻不落痕迹且又无比喜庆地送到了元伯手里。

第二把赌盘刚刚完结,第三把又还没有正式开盘的那一两分钟内,元伯正在与何向阳聊天,神态悠闲,不时大笑。

啤酒机场的门突然被人打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中,一个男子手中拿着个用报纸包裹严实的长条物体,顶着满头在艳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发走了进来。

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