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点了一下头。
张文谦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算盘抱在怀里,马骑得歪歪扭扭的,跑到陈宴马旁边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了歪,差点从马上滑下去。
高炅伸手拽了他肩膀一把。
“你这骑术,还不如下来走。”
“走不动,腿都木了。”张文谦稳住身子,算盘往怀里抱紧了一寸,“柱国,属下算了一下行军的时间。”
“说。”
“按照苏农土屯的位置和他的行军速度,他的先头部队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该到王庭了。”
陈宴嘴角那条线动了一下。
“库狄淦呢?”
“库狄淦的先锋营在南面九十里左右,全速跑上来要三个多时辰。”
“三个时辰。”
陈宴把这个数在嗓子里碾了一下。
“够苏农土屯在王庭里面转三圈了。”
张文谦抱着算盘点了点头,拨了两下珠子,又补了一句。
“苏农土屯到了王庭,发现是座空城,他会怎么做?”
“占。”陈宴连想都没想,“他不会放着一座空城不要,先占了再说,然后往四面撒斥候找我们。”
“第一拨斥候往哪放?”叶逐溪问了一句。
“东面。”陈宴偏了偏头,语气跟说今天什么风向一样,“我们从东面的峡谷走的,路上的蹄印和马粪盖不住,他的人一出城就能摸着方向。”
“那他追吗?”
“追,但他得先搞清楚我们多少人,苏农土屯这人贪,但不蠢,不会拿全部兵力去追一条不知道深浅的尾巴。”
高炅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他要是分兵呢?”
“分。”陈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半守王庭,一半出来追,追的那一半还得分几路,防我们设伏。”
张文谦拨了两下珠子。
“这么一分,追上来的撑死两千骑。”
“两千骑追六千人。”高炅嘴角扯了一下,“追个屁。”
“他不知道我们有六千人。”陈宴说,“他只知道有人搬空了王庭,不知道来的是谁,多少人,打哪儿来的。”
“那他找得到吗?”张文谦问。
“找不到。”叶逐溪从侧面接了一句,用枪杆朝南面一指,“我们往南走,他往东找,差着九十度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过了阿那河了。”高炅算了一下距离,搓了搓手上的灰。
“过了阿那河也不能松。”叶逐溪把枪杆在马背上换了个方向,“库狄淦在南面,他要是得了消息北上堵口,阿那河那段就不好过了。”
“来不及。”陈宴摇了一下头,“他得了消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再调头北上,又是两个时辰,等他赶到阿那河边,我们早过了。”
叶逐溪没再说话,把枪杆往马鞍旁边一搁。
陈宴一夹马腹,战马往南方的草原上跑了出去。
“全军加速,天亮前再走三十里。”
六千铁骑跟着涌了出来,马蹄踩着晨光前最后一层暗色,从峡谷口往南方的草原上铺了过去。
驮着金银兵器的战马跑在队伍中间,金锭在马背上颠得哐当响,用布裹着也压不住声。
这会儿不用压了。
出了包围圈就不用压了。
陆溟跑了两步跟上叶逐溪的马,锤子换了个肩膀扛着,仰脸看了看天边那道白线。
“草原上跑着确实比峡谷里舒坦。”
“你在峡谷里蹲了一宿石头缝,不舒坦才怪。”叶逐溪没回头看他。
“那个石头缝硌得我屁股疼,回去得找个软垫子坐三天。”
“你还想着坐三天,后面还有三十里呢。”
“三十里跑完了总能歇吧?”
“歇什么歇,过了阿那河还有一百多里才到接应点呢。”
陆溟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扛着锤子跟上队伍,脚步比刚才重了两分。
顾屿辞打马跟到叶逐溪另一侧,手搭在刀柄上,声音不高。
“王庭留了什么?”
“空帐篷,灭了的灶,几口没盖盖子的箱子。”叶逐溪拍了拍马脖子,“该搬的全搬了,留个壳子给他。”
“就是让他看见被搬空了。”
“对,看见了才会气,气了才会追,追急了队形就散。”
“他要是不追呢?”
“那更好。”叶逐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守着一座空城,库狄淦赶过去跟他抢,两个人先打一架,咱们走得更安稳。”
顾屿辞没再说话,手指在刀柄上松了松,跟着队伍往南方的草原上跑。
叶逐溪骑在队伍侧翼,枪杆横在马背上,回头朝王庭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天边那条线越来越亮,把草原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切出来。
而王庭的方向,苏农土屯的先头部队正在接近那座死寂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