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骂归骂,外头有事。”
“什么事?”
“尸体不对。”
苏农土屯的嗓门矮了半截。
“哪儿不对?”
“属下让人查了外面那些柔然人的尸首。”契苾哥楞朝帐外抬了下巴,“有个百夫长跑过来回话,说了一件事。”
“别他妈绕弯子。”
“那些柔然人身上的刀口,像是咱们突厥弯刀砍出来的。”
苏农土屯正在搓手上的灰,动作停了。
“你再说一遍。”
“弯刀砍的。”契苾哥楞咽了一下口水,把话说完,“百夫长翻了七八具,全是弧口,没一道直的。”
苏农土屯没再说话,拿肩膀把契苾哥楞撞开,大步走出金帐。
帐外的晨光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焦糊味,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到最近一具柔然兵的尸体跟前蹲了下去。
尸体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横口,从左耳根到喉结,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颈骨。
苏农土屯用刀尖挑了一下伤口边缘,拇指在口子旁边的皮上摁了一下。
弧度不对。
“契苾哥楞,你过来看。”
契苾哥楞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过去,眼睛盯着那道伤口。
“中原人的刀直,砍出来的口子两边整整齐齐。”苏农土屯用刀尖沿着伤口画了一道,“柔然人的刀轻,割出来的口子浅,到不了骨头。”
“可这一道……”
“厚背弧刃,砍下去带拧,皮肉撕开的时候是半月形。”苏农土屯把刀尖抽回来,在靴面上蹭了蹭血,“你用了二十年弯刀,这种刀口你不认得?”
契苾哥楞没吭声。
苏农土屯站起来走到第二具尸体跟前,蹲下看了一眼,也是弧口。
第三具,胸口两刀,同样的弧度。
第四具,肋下一刀,刀口翻出来的肉茬带着撕扯的毛边。
“将军。”契苾哥楞跟在后头,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这是拿咱们的刀杀的。”
“老子有眼睛。”
苏农土屯从第四具尸体旁边直起腰,两条腿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啪嗒响。
“将军!”那个百夫长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顶皮帽,跑到跟前单膝就跪了。
帽子是毡毛的,尖顶,帽沿上缝着一圈兽皮边。
突厥人的帽子。
“从那边废墟里捡的。”百夫长把帽子递上来,喘着粗气说,“地上还有好几顶,散了一堆,还有马具的碎片。”
苏农土屯接过帽子翻了个面,帽子里头有汗渍,颜色发黄发硬,帽沿的皮边磨了毛,是戴过的旧货。
“好几顶?”
“属下数了,七顶,全扔在同一片废墟里。”
“马具呢?”
“嚼子断了两副,缰绳碎了一地,还有半截鞍带,上头的铜扣是咱们的样式。”
苏农土屯把帽子扔在地上,扭头盯着契苾哥楞。
“有人在栽赃咱们。”
契苾哥楞张了张嘴,收着嗓门说了一句。
“满地突厥人的东西,可咱们的人从来没进过王庭。”
“你说得倒轻巧。”苏农土屯蹲回尸体旁边,拇指蹭了一下刀口边缘干掉的血,搓了搓指肚上的血渣子,“帽子好弄,随便找个突厥俘虏扒下来就有。”
“弯刀也不难找。”契苾哥楞跟了一句。
“战场上捡几把又不费事。”苏农土屯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就是让人捡的。”
“那……”
“可这刀法不好弄。”他指着尸体脖子上那道口子,指甲盖贴着伤口弧线划了过去,“你拿直刀使弯刀的招,砍出来四不像,行家一眼就看穿。”
契苾哥楞歪头看了看那道伤口。
“你自己想,换把直刀砍一刀试试,手腕那个拧劲儿使得出来?”
“使不出来。”契苾哥楞晃了下脑袋,“直刀重心在前,弯刀重心靠后,用力的路子不一样。”
“砍这一刀的人使惯了弯刀,手上的劲道是年头里练出来的,不是临时学两天能糊弄过去的。”
契苾哥楞蹲到他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压着声问。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找了会使弯刀的人来做这桩事?”
“你觉得呢?”
“这得费不少功夫。”契苾哥楞咂了咂嘴,“会使弯刀的,草原上倒是不少,可要凑一批人,愿意冒这种险摸进王庭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