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骑在马上,跟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远处芜湖方向的炮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这种安静让他后颈上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沟边缘。
他侧过头,对并排骑行的参谋长低声说了一句:“派侦察班到前面看看,这条路安静得有些反常。”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几名侦察兵从队伍里策马而出,马蹄加快速度朝前方冲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连蹄声都听不到了。
薛岳勒住缰绳,停在路边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榆树旁边,等着消息。
可他等来的不是侦察兵的回音,而是一连串从天空高处传来的尖啸声。
照明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升上夜空,一颗接一颗地炸开,把整片原野照得惨白如同白昼。
那些光球悬挂在半空中缓缓下落,光线把每一个正在行进的国军士兵都照得清清楚楚。
薛岳眯了一下眼,瞳孔在强光下迅速收缩,他看到前方两公里处的土坡和沟渠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灰色的身影和金属的反光。
那些反光是机枪枪管和迫击炮筒在照明弹的光下露出的微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命令,对面的机枪就开始射击了。
最前排的是几挺重机枪,枪口焰在暗处连成一条条断续的火线,曳光弹从枪口飞出来的时候带着橘黄色的尾巴,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笔直或轻微弧形的弹道。
那些弹道交错成网状,覆盖了整片开阔地,像是有人挥舞着数条燃烧的长鞭抽打在泥土和队伍中间。
子弹落地时激起一排排细小的土花,碎石和草屑被弹头的冲击力掀起来,在人腿和马蹄之间溅射。
“哒哒哒哒哒!”
连续而急促的射击声撕开了夜色的外壳,把那种不正常的安静彻底砸碎。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像被重物击中一样朝后倒去,步枪脱手掉在路面上,钢盔从头顶滚落,顺着坡面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整支行军队列在几秒钟之内从静止变成了混乱,有人匍匐倒地,有人朝路边的沟渠里翻滚,有人端起步枪盲目地朝前方开枪,枪口焰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薛岳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前蹄高高抬起来又落回去,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气。
他用力勒住缰绳稳住马身,转头朝身后高声喊了一句:“不要停!继续向前突围!往前冲!”
他喊完之后猛地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马蹿了出去,朝前方被弹道覆盖的缺口方向冲去。
周围的国军部队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也动了起来,各团各营的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朝同一个方向压去。
队伍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从最初的混乱中重新收拢,沿着同一道方向向前涌动。
那些国军士兵们用步枪朝山坡上打出零星的还击,有人蹲下来打了一轮子弹之后又爬起来继续跑。